夜色如墨,将凤阳大营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顾长平被两名亲兵引着,再次踏入中军大帐。
这一次,帐内的气氛明显不同。没有了刻意的下马威,火盆烧得更旺,帅案旁甚至多了一张铺着熊皮的椅子。
刘良佐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件宽松的黑色便服,正对着一幅巨大的江淮舆图凝神。
那张刀疤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愈发狰狞,但眼中的暴戾之气,却被一层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坐。”刘良佐头也不回,指了指那张椅子。
顾长平也不客气,坦然坐下。他知道,白天的第一回合交锋,他赢了。他成功地将吴伟业这枚最重要的棋子,安插进了刘良佐的棋盘。
“吴伟业,老子收下了。”刘良佐转过身,独眼盯着顾长平,“你这小子,心够黑,手段也够毒。沈廷扬派你来,算是派对人了。”
“将军谬赞。”顾长平语气平静,“各取所需而已。”
“说得好,各取所需。”刘良佐走到顾长平面前,巨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现在,该谈谈我们的‘所需’了。张献忠的三万精锐,全是跟着他从湖广一路杀到江淮的老营悍匪。机动性极强,打仗悍不畏死。你想怎么把他装进口袋里?”
顾长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这幅舆图比沈廷扬书房里的那一幅更加粗糙,但上面用朱砂和黑墨标注的各种记号,却更加密集和血腥。每一个红圈,都代表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将军送去金陵的情报说,张献忠要奇袭濡须口。”顾长平的手指点在那个位于长江北岸的渡口。
“没错。”刘良佐沉声道,“我安插在他身边的暗桩传回来的消息。张献忠已经秘密集结了三万骑兵,准备效仿当年东吴破曹,从濡须口登陆,绕到黄得功的背后。”
“这个情报,是假的。”顾长平淡淡地说道。
刘良佐微微一愣,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你什么意思?”刘良佐的声音里透出危险的寒意,“你怀疑老子的情报?”
“我不是怀疑情报,我是怀疑张献忠。”顾长平转过身,迎上刘良佐要杀人的目光,“张献忠外号‘八大王’,生性狡诈多疑,用兵诡谲。他当年在谷城,能骗得朝廷数万大军团团转。这样一个人物,会把如此重要的军事行动,轻易泄露给你一个潜在的对手?”
顾长平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敲。
“濡须口这个情报,是他故意放出来的烟雾。一个用来试探你,也试探朝廷的诱饵。”
刘良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虽然粗鄙,但久经战阵,顾长平一点,他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如果他真的信了这个情报,傻乎乎地把主力调往濡须口布防,那张献忠真正的主力,恐怕会从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捅穿他的软肋。
“那他真正的目标是哪?”刘良佐的声音有些嘶哑。
“不知道。”顾长平摇了摇头,“但我们可以让他知道。”
顾长平拿起桌上的朱砂笔,没有在舆图上画圈,而是看向刘良佐。
“将军,现在轮到你,给张献忠送一份情报了。”
刘良佐眯起了独眼。
“你要告诉他,你已经探知朝廷的主力正在向濡须口集结,准备在那里给他设下一个天罗地网。”顾长平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刘良佐的心里。
“同时,你要告诉他,你刘良佐,决定反了。”
刘良佐的呼吸一滞。
“你要派你最信任的使者,带着你的亲笔信和兵符,去见张献忠。”顾长平继续布局,“告诉他,你愿意献出凤阳,打开江北的门户,与他合兵一处,共取江南。作为诚意,你愿意将麾下最精锐的一万兵马,调往霍山以西的大别山隘口,为他的主力南下扫清障碍。”
刘良佐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叫“霍山”的地方,脸色变了又变。
霍山,位于凤阳和庐州的中间地带,地势险要,是通往江南的战略要冲。但那里,也是一片绝地。山道狭窄,易守难攻,一旦被堵住两头,就是个巨大的坟场。
“你要老子把一万精锐,扔进那个鬼地方?”刘良佐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警惕。
“对。”顾长平点头,“一支孤军深入,看似为你扫清障碍,实则是把自己送入绝境的军队。张献忠看到这支军队,会怎么想?”
刘良佐沉默了。
他会想,刘良佐这条老狗,果然是被沈廷扬逼得走投无路了。居然会下出这种昏招,把自己的老本送进死地。这是真的要投靠我了。
“他会信。”顾长平替他说道,“因为这个计划足够愚蠢,也足够真诚。他会立刻放弃那个虚假的濡须口,调集他真正的主力,不是三万,可能是五万,甚至更多,直扑霍山。他想吃的,不仅是霍山那一万诱饵,更是你刘良佐空虚的凤阳大营!”
顾长平的朱砂笔,在霍山周围,画下了一个巨大而血腥的红圈。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大司马和黄得功的配合下,调集江北所有的机动兵力,提前进入霍山的山区设伏。等张献忠的主力全部钻进这个口袋之后……”
顾长平将朱砂笔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彻底收网,将他连根拔起!”
大帐里瞬间没了半点声响。
刘良佐看着舆图上那个刺眼的红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计策,比他想象中还要狠毒百倍。
这根本不是在打仗,这是在用一万条人命做赌注,去诱杀一头最凶猛的野兽。
“那一万个弟兄……”刘良佐的声音干涩。
“会死很多人。”顾长平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但只要能歼灭张献忠的主力,这点牺牲,是值得的。战后,将军不仅可以收编张献忠的残部,壮大自身。大司马也会为你请功,将你凤阳总兵的‘副’字,去掉。”
凤阳总兵。
这个名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刘良佐的野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张清秀斯文的脸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恶鬼?
“好。”刘良佐猛地一咬牙,独眼里爆出疯狂的赌徒光芒,“老子就陪你疯一把!明天一早,老子亲自修书,派我义子刘福,去见张献忠!”
顾长平微微颔首,将那支朱砂笔,放回了笔筒。
棋盘已经布好。
现在,就看对面的棋手,会不会如他所料,一步步走进这血腥的陷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