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案上的铜盒已经完全打开。
那张泛着灰光的调度单据,平铺在案面中央。
苏泠从暗格里取出一截暗沉的白骨尺。
闻昭快步走来,摊开从第七号货架截留的高维底层碎片。
三个人围着石案,足足核验了三个时辰。
白骨尺悬在单据上方,尺身的古老铭文逐行亮起。闻昭用铁尺比对流水编码,逐个检查备案印戳。
最后一枚符文亮起,白骨尺随之落回桌面。
闻昭收起铁尺。
“单据属实。”
“流水编码与总账井差额司的备案印戳完全一致,没有伪造痕迹。”
他指着金额核定栏,声音压低。
“裘白衣确实隐瞒了真实账目。”
苏泠收回白骨尺,脸色没有放松。
姜眠垂着眼,素白食指沿着单据边缘缓慢划过。
纸面压着细密云纹,触手发凉。
她的指尖停了片刻。
“冷金织锦浆。”
老李推了推老花镜。
“这种纸张,整座高维管区只有轮次间隙商会总署还在用。”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把算盘珠拨得噼啪作响。
“柳如烟不是不小心把证据落在东门。”
“她是故意把证据送进影狱城。”
“只要城主出手除掉裘白衣,接任追缴事务的人,十有八九会是商会扶持的代理人。”
沈拓抱着手臂,靠在殿柱旁。
“他们的安排已经摆到门口了。”
“高维这帮做买卖的,心比深渊烂泥还黑。”
姜眠指尖在笔杆上轻叩两下。
“他们想利用我清除裘白衣。”
“那我就替他们把这一步做完。”
她抬起眼。
“至于追缴权归谁,由我决定。”
距离七十二小时质证期截止,还剩三十六小时。
就在这时,地球天穹泛起大片金色波纹。
裘白衣的虚影撕开云层,直接投射到全球频道最高序列。
庞大的规则威压顺着法则网络落下,一百三十座城邦的防御光幕同时发出嗡鸣。
“质证期已过三十六小时。”
裘白衣站在高空,灰白长袍迎风展开。
“依据总账井第二审理条例,若争议涉及债务人的偿付能力,追缴方有权要求债务人提前提交质证材料。”
他抬起右手,凌空一按。
天幕中央展开一面巨大的空白卷轴。
“姜眠。”
“既然你以全服总代理自居,试图驳回四百七十万高维源晶的追缴令,就当众交割凭证。”
“请影狱城立刻出示全域资产核定底册、源晶储备总账,以及城防灵脉流转图。”
“若无充足资产证明本界代偿能力,追缴令即刻恢复执行。”
声音传遍整片荒原。
荒港城内,老城主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他在诈我们交底!”
“把全域资产表交出去,影狱城的防御空缺、源晶死穴,全得让高维看个精光!”
“不交,他又能扣一顶拒不配合清算的帽子。”
全球频道内,议论瞬间炸开。
虚空深处,一节悬浮车厢停在云层后方。
柳如烟倚着软垫,端着琉璃盏,指尖绕过鬓边青丝。
“姜城主,这场质证已经没有退路。”
“除了拿出我给你的底单拼一把,你没有别的选择。”
影狱城主殿。
姜眠翻开跨轮次账房。
书页被风吹动,暗金墨痕顺着纸面逐段延伸。
她直接激活库外挂账权限。
这项权限不是简单读取文书,而是将追缴令原件与对应的原始回收流水,强行挂到同一笔账上。
账簿规则沿各层空间展开,瞬间锁定云海中的裘白衣,以及他袖中的追缴令原件。
账页快速翻动。
追缴令内层被抹除的暗码,一行接一行浮现出来。
公开数字与原始底单之间的账面断点,正在重新拼合。
【检测到重大账目偏差】
【差额流向追踪报告已生成】
姜眠压住账页边缘。
“消耗六十点命运回流。”
“把这份报告,固化成不可撤销的规则铭文。”
暗金光芒沿着笔锋涌出。
六十点命运回流化成密集的金色符文,逐字烙入账页正中。
报告不再是临时投影。
它已经成为世界规则可以追溯的固定证据。
姜眠收起账簿,转身踏入传送阵。
下一刻,她站上影狱城至高箭塔。
玄黑斗篷被荒原冷风卷起,猎猎作响。
她借法则网络升空,撕开云层,与裘白衣的虚影分立天幕两端。
数以百万计的幸存者抬头望天。
裘白衣垂眸看着她。
“姜城主,你的资产底册在何处?”
姜眠抬起结算笔。
“资产底册?”
她语气平淡。
“你配看么?”
裘白衣袖口一沉,威压随之压落。
“巧言令色,意图抗法——”
“裘追缴使,别急着扣帽子。”
姜眠截断他的话。
结算笔划过长空。
那份由命运账簿生成的差额追踪报告,显为千丈金红铭文,铺满全球天幕。
两组数字并列浮现。
追缴令面额:四百七十万高维源晶。
原始签发面额:七百二十万高维源晶。
姜眠的声音传过万里荒原。
“总账井下发给你的原始签发面额,是七百二十万。”
“你递到地球的追缴令,却只剩四百七十万。”
“少掉的二百五十万,已经被你划入第七序列私人暂存账户。”
她笔锋一转,点在那条转账记录上。
“落印日期,就在你降临地球前三个时辰。”
“裘追缴使,解释一下。”
全球频道停顿数息。
下一刻,所有城邦同时爆发议论。
赤潮城副城主直接站了起来。
“七百二十万截留两百五十万?”
“追缴使自己截留公款?这胆子也太肥了!”
荒港城的炮火频道紧跟着亮起。
“总账井的官,拿地球的账填自己的私库?”
“高维这是把贪墨都写到追缴令上了?”
天幕另一端,裘白衣盯着那份报告右下角的暗纹。
他的手指在袖中停住。
那是总账井最高密级才有的原始印记。
下界不可能接触到。
“放肆!”
“这是伪造文书,构陷神官!”
裘白衣衣袖卷动。
规则冲击从他身前轰出,试图将那些金红字迹全部抹除。
姜眠站在箭塔之巅,没有动。
“你这全责绷住的架势,倒是学得挺像。”
她抬起结算笔,笔尖轻点。
“可惜,这些字已经被世界意志受理。”
“你抹不掉。”
规则冲击撞上金红铭文。
轰!
天幕震动。
那组数字连一笔都没有消失。
柳如烟的悬浮车厢里,琉璃盏从她手中滑落,落在车板上。
啪!
茶汤溅湿了她身上的锦缎。
她望着天幕中铺开的差额报告,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她原本以为,姜眠会顺着底单查裘白衣。
只要裘白衣倒台,商会就能接手这笔追缴权。
她没有想到,姜眠连单据的纸张来源也查了。
更没有想到,姜眠会把送证据的人与被指控的人一并拖进审查。
冷金织锦浆是商会总署专用纸张。
她可以解释底单是从某个下属机构流出,却解释不了商会为何能调阅差额司的内部追缴存根。
私通下界,刺探总账井机密。
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她在商会总署失去立足之地。
天穹之上,世界规则争议层亮起大片灰白警报。
姜眠的代理签章与永固铭文同时触发规则审查。
金红古字穿过裘白衣的威压,直接落下裁定。
【因追缴标的存在严重内部贪腐嫌疑】
【因证据链牵扯跨界商会非法干涉】
【第七序列差额追缴程序全线中止】
【正式移交高维总账巡回审计司】
【即刻冻结双方一切强制执行权,进入无期限审计期】
轰!
规则光柱从天而降。
裘白衣胸前的追缴使金印当场脱落,被世界规则强行收回。
金印反噬沿着他的经脉冲回体内。
裘白衣喉头一甜,血丝顺着唇角淌下。
他盯着箭塔上的姜眠,抬手指向她,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姜眠收笔入袖。
“回去告诉你们差额司真正管事的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全球。
“想从影狱城拿走一颗源晶,先把你们自己裤裆里的烂账翻干净。”
风停了。
裘白衣的身影被规则通道带回深空。
云层后方,柳如烟的车队也开始撤退。
悬浮车贴着荒原地面疾驰,没有留下车辙,径直朝位面裂隙遁去。
影狱城箭塔下方,沈拓跃上高台,长刀拄地。
他看了一眼逐渐闭合的规则通道,咧嘴笑了。
“两边一起清算。”
“这账算得,够痛快。”
老李捧着账簿快步赶来,脸色却没有半点轻松。
“城主,审计司一旦立案,来的人恐怕比差额使难缠十倍。”
“他们未必先动手。”
“可补充材料清单会接连送来,让整座城陷入反复核验。”
姜眠转身走下箭塔。
“他们拖得起。”
她的脚步在石阶上停住。
“我们拖不起。”
她望向地下负九层的入口。
“传令王衡和工兵营。”
“趁着高维暂时失去强制执行权,第三座城前哨,今夜强行筑底。”
命令传出。
影狱城西侧的工兵营立刻调动。
黑铁构件、地脉探针和破界锚陆续送入负九层。
主殿灯火亮到深夜。
而在幽暗的地底深处,那座被掩埋的零号古城地基始终没有动静。
直到第一枚破界锚重新落地。
残破砖石之间,传出一声极轻的金属脆响。
咔。
一道从未见过的古老阵纹穿过尘土与岩层,无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