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拜帖悬在吊桥前，帖角不受夜风牵动。
城门守卫拔刀封路，没有放行。
姜眠立在城楼上，俯视那支锦绣车队。
车上堆满货物，源晶、黑铁与水箱外都覆着规则光膜。车轮压过泥地，没有留下常规车辙。
命运账簿没有示警。
姜眠这才抬手。
“放行。”
车队依次驶入影狱城。
接待厅内，烛火映得石案发白。
锦缎妇人走进厅堂，身后跟着两名灰袍侍从。她的袖口不见褶皱，鞋底却沾着荒原黑泥。
她走到厅中央，抬手抚平袖口。
“妾身柳如烟，忝为轮次间隙商会地球分部执事，见过姜城主。”
姜眠坐在主位，指尖轻点桌面。
“坐。”
柳如烟应声落座，坐姿端正。
她击掌两次。
两名侍从抬着一卷金丝礼单上前，将其铺在石案中央。
“听闻影狱城刚抵御外辱，百废待兴。”
“商会特备薄礼，以全同盟之好。”
柳如烟伸出手指，依次点过礼单明细。
“高纯度源晶，五千颗。”
“深层净水，三百吨。”
“高阶精炼黑铁，两千方。”
“所有物资，全数白送。”
“商会分文不取。”
算盘珠在长桌侧方响了一声。
老李盯着礼单，手指拨得飞快。
片刻后，他抬起头。
“好大的手笔。”
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扣。
“折算下来，四十七万源晶。”
柳如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老李继续道：
“总账井刚发下来的追缴令，首期欠款也是四十七万。”
“你们这份礼，数目分毫不差。”
他的目光从礼单移到柳如烟脸上。
“这是替高维法庭铺路，顺便把影狱城套进你们的账？”
柳如烟放下茶盏。
“老先生误会了。”
“商会只是看重地球未来的贸易潜力。”
“如今送来物资，与追缴令没有关系。”
帘幕后，苏泠翻开那本烧焦的黑色硬皮本。
纸页停在上一轮第四十座城邦的灭亡记录上。
她合上书，缓步走出。
“上一轮，苍蓝城也收过你们的免费物资。”
柳如烟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
苏泠把硬皮本放到桌边。
“三个月后，苍蓝城的源晶矿脉被暗中抵押。”
“半年后，商会联合高维货道强行换牌。”
“十四座城邦的后勤命脉，全部被你们控制。”
柳如烟的手指压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
苏泠捕捉到这个动作，没有点破。
“苍蓝城的人当时也以为，免费就是赚到。”
“后来才发现，货物进城后，合同和监管就会接连落下，最后连城门都由商会接管。”
陈晚从偏门走进来，手里攥着一管刚抽取的样本溶液。
她把试剂管拍在木架上。
“送来的药剂，我也验过了。”
“流水线预制货。”
陈晚拔开塞子，倒出一滴半透明药液。
药液落进银盘，先散出清香，随后凝成一道灰线。
“成分表写得漂亮，里面却锁着隐形激活链。”
“短期服用没问题。”
“可一旦断供，激活链就会反过来吞噬服用者的生命回路。”
她把试剂管推向柳如烟。
“拿这种东西进影狱城，当我是收废品的？”
柳如烟看了一眼银盘里的灰线。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接话。
片刻后，她才端起茶盏。
“诸位对商会的防备，未免过了头。”
“商会经营多年，讲究长久往来。”
“我们的条件很简单。”
“在影狱城设立常驻贸易站，互通有无，共同抵御高维清算。”
她的目光转向姜眠。
“影狱城若是不愿，大可拒绝。”
“不过，地球可不只有影狱城一座城邦。”
话音落下，天幕通讯同时亮起。
数道联络讯息强行挤进接待厅的光幕。
商会不仅联系了影狱城，还在同一时间接触了地球三十座大型城邦。
其中六座沿海堡垒已经签下合作意向书。
对方给出的条件只有一句。
先送资源，后谈监管。
在源晶和净水面前，许多城邦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联盟频道里，质疑随即出现。
“影狱城自己扛着追缴令，就不许别的城池拿资源活命？”
“高维商会的源晶是真的，水也是真的。”
“大家各凭本事求生，没必要把所有路都堵死。”
“贸易站又不是城主府，至于这么紧张吗？”
消息持续刷过天幕。
实打实的资源摆在面前，联盟内部开始分化。
姜眠没有回应。
她袖中的命运账簿自行翻过一页。
暗金墨痕掠过柳如烟，数行隐秘标注落入姜眠眼底。
【目标携带特殊共管契约】
【触发条件：受赠物资进入城邦库房】
【契约效果：受赠城邦主权资产自动纳入商会连带监管范围】
【深层关联：商会资产表直连总账井下属清算池】
姜眠看着那几行字。
这些物资换走的，是城邦主权。
一旦物资进入库房，商会就能以“保供”为名接管源晶、仓储和运输线。
等城邦离不开这些资源，再想退出，就晚了。
这份赠礼的实质，是以物资换取城邦主权。
姜眠收回视线。
“礼单带回去。”
柳如烟搁下茶盏。
“姜城主当真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姜眠抬起眼。
“我不收附带主权条款的赠礼。”
柳如烟脸上的笑淡了。
姜眠拿起结算笔，在石案边缘划出一道墨痕。
“不过在影狱城境内，你可以开市。”
柳如烟眉梢微动。
姜眠继续道：
“货，你们可以拉进来卖。”
“想拿影狱城的出入境许可，就按影狱城的规矩办。”
她落下第一笔。
“第一，所有入境物资，必须经过医疗署和总账房逐项核验。”
第二笔落下。
“第二，商会只有挂牌竞价权，禁止与联盟各城签订私下包销协议。”
第三笔落下。
“第三，货物的最终定价权，在影狱城。”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柳如烟看着那三条规矩，脸上的笑逐步收敛。
定价权若落入影狱城手中，商会就无法操控资源缺口。
无法操控缺口，也就不能用断供逼迫各城。
姜眠这一笔，直接废掉了商会最常用的控制手段。
柳如烟抬起眼。
“姜城主要求商会交出的权限，未免太多。”
“这三条，商会不能轻易接受。”
姜眠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谢烬的长刀在廊下发出轻鸣。
刀鞘末端磕在石柱上。
一下。
两下。
姜眠看着柳如烟，语气没有起伏。
“你做你的买卖，别做接管影狱城的梦。”
“影狱城地界，只认我的账。”
她将结算笔横放在桌面。
“不守规矩，现在就带着你的车队滚出东门。”
接待厅内无人出声。
两名灰袍侍从的手同时移向腰间，却在柳如烟抬眼后停住。
柳如烟藏在袖中的手收紧，随后松开。
几息后，她恢复客套的笑。
“姜城主快人快语。”
“这套章程，妾身会向总会如实呈报。”
她起身，带着侍从走向厅外。
走下台阶前，柳如烟回头看了一眼那三条规矩。
她的目光在“最终定价权”五个字上停了片刻。
随后，她取出通讯晶石，在荒野频道里敲下一行加密指令。
“向已签约城邦放风。”
“影狱城意图独断全球贸易，压缩盟友求生空间。”
消息迅速传向荒野各处。
联盟频道里的争论再次升温。
“影狱城管得太宽了。”
“商会至少愿意送资源。”
“要是每座城都能拿到源晶，为什么不试？”
就在此时，荒港城老城主的投影挤进讨论区。
老人站在一堆拆开的货箱前，脸色沉得厉害。
他抬手撕碎合作意向书。
“老子差点被这帮卖假药的混账骗了！”
“刚才我让工兵拆了商会送来的试用样品！”
他一脚踢开半截铁锭。
铁锭内部嵌着一枚不断闪烁的灰色晶核。
“看见没有？”
“铁锭里封着高维追踪核心！”
“谁签合同，谁就是主动开放自家仓库和防线权限！”
老城主一掌拍在桌案上。
“影狱城的规矩立得好！”
“谁再替这帮买办吹风，荒港城的重炮第一个轰过去！”
赤潮城紧跟着响应。
他们直接扣押境内的商会车队，并将试用物资全部送入核验库。
联盟频道里的态度随即逆转。
刚才还替商会说话的几座小城，接连撤回合作意向。
至少在今晚，没有城邦敢再替商会担保。
夜色渐深。
柳如烟的车队驶离东门。
车轮碾过吊桥，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
在跨过最后一道警戒线时，柳如烟的袖口动了一下。
一枚拳头大小的铜盒落下，滚进石阶阴隙。
车队没有停。
数十辆货车转眼融入荒原迷雾。
城门守卫捡起铜盒，立刻送往主殿。
老李戴上鹿皮手套，将铜盒放在灯下。
盒身没有商会徽记，封口却压着三重高维锁。
他用细针挑开第一层封印。
咔。
第二层锁扣弹开。
再落下一针，第三层封印化成灰烟。
铜盒内部没有暗器。
只有一张泛着灰光的高维流转单据。
老李看清单据抬头，神情顿时沉了下来。
“总账井内部差额司调度底单。”
姜眠伸手接过单据。
纸张边缘还残留着原始印玺的冷光。
她低头看向金额核定栏。
【地球上一轮历史亏空真实追缴总值：七百二十万源晶】
【已签发前线追缴令面额：四百七十万源晶】
【二百五十万差额去向：已转入第七序列差额追缴使裘白衣私人资产库】
主殿内没人开口。
老李拨算盘的手停在半空。
“七百二十万。”
他重新看了一遍底单。
“前线只追四百七十万。”
“剩下二百五十万，被裘白衣自己吞了。”
老李压低声音。
“这不是差额。”
“这是拿地球的账，填他自己的私库。”
苏泠站在姜眠身侧，盯着那张底单。
“商会故意把证据送了过来。”
“它们想借你的手，除掉裘白衣。”
姜眠没有回答。
她将单据按在跨轮次账房的内页上。
暗金墨痕从纸面下方渗出，沿着原始印玺向四周铺开。
账房页上的责任栏逐渐亮起。
【检测到总账井内部差额异常】
【检测到追缴金额与原始核定金额不符】
【差额责任主体：待核验】
苏泠看着那几行字，低声道：
“高维总署内部也有利益冲突。”
“商会、差额司、结算庭，都在护着自己的利益。”
姜眠翻过一页。
裘白衣的名字被暗金墨线圈住。
她抬起结算笔，笔尖悬在名字上方。
高维各方的争斗，已经进入账面。
内部清算开场了。
姜眠垂眸看着那张调度底单。
“既然他们把证据送到我手里。”
她落下第一笔。
“这笔账，我替他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