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踏过碎石，靴底碾碎一枚风化的青铜齿轮。
天幕上的金色裂缝，已经被巡回审计司强行压回云层。
裘白衣在回溯通道前递交了四万字辩解状。
总账井差额司为了撇清贪腐风波，批下了他的紧急避险申请。
原本只剩三十六小时的质证期，被高维官僚逐级盖章，拖成了十五天。
十五天。
高维用来拖延自证的缓冲期，落到姜眠手里，就是动手的窗口。
沈拓拎着倒悬印走在她身侧。
“高维这帮蠹虫，为了证明自己没贪，先把自己人关了禁闭。”
“十五天，他们以为咱们会在主殿里写辩词。”
姜眠指尖扣住腰间的结算笔。
“他们以为我们是守规矩的被告。”
“十五天后开庭，原告连法庭的地基都保不住。”
沈拓咧开嘴。
“他们送来十五天，咱们就拿这十五天建城。”
姜眠没有接话，脚步依旧没停。
老李带着两名掌墨官快步赶来，怀里抱着三尺厚的羊皮册。
“城主，荒港城的三百名重甲工兵已经进入负九层。”
“赤潮城支援的深海合金构件，全数通过升降井运达。”
“第一守备军团由谢烬亲自领军，已经在负八层完成布控。外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姜眠侧过脸。
“建城图纸。”
苏泠递上一叠描金黑纸。
那是上一轮地球陷落前，第七研究所留下的地下防御绝密图纸。
“负九层是整个地球地脉的收口。”
“在这里落锚，前两座城的后方就能彻底封住。”
姜眠指尖抹过图纸中央的红圈。
“就定在这里。”
“名字，渊口哨站。”
她的指尖在红圈上点了三下。
“先压住零号废墟的溢散口。”
“地底灰雾的潮汐规律，也要在这里测清。”
“废墟外围七处远古能源井，全部登记入册。”
苏泠看着那片红圈，呼吸停了一瞬。
“上一轮，我们就是在这片坑口全军覆没。”
“高维仓库里的灰质，源头就是这口深渊。”
姜眠抬眼看她。
“上一轮你们是在逃。”
“现在，我来占。”
工兵营的号角在地下回荡。
数以千计的重锤同时落下，打桩机喷出暗红蒸汽。
第一批深海合金立柱接连扎入岩层。
地壳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回响。
负九层的冷风突然停住。
寒意迅速压下来，呼出的白气贴着众人面前散开。
岩壁渗出冰珠，碎石表面也结起一层薄霜。
沈拓掌中的倒悬印骤然翻转。
黑焰自行腾起三尺高。
“退后！”
“地底的动静不对劲！”
阴风从漆黑断崖下方打着旋涌出。
浓稠的灰雾不再缓慢蔓延，裹着轰鸣奔涌而来。
灰潮。
负九层深处的规则碎片受地脉震动牵引，卷入灰雾，撞向合金防线。
荒港城领头的工兵校尉举盾暴喝。
“结阵！”
“立千斤闸！”
轰隆声接连响起。
厚达两米的精炼重钢闸板轰然落下，嵌入地面。
下一刻，灰雾撞上钢板。
金属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精钢表面迅速塌陷，转眼变成蜂窝状灰石。
“啊！”
前排二十名荒港城工兵同时痛呼。
灰斑顺着合金臂甲爬上手腕。
皮肉迅速褪去血色，干瘪、硬化，凝成灰白石料。
“拉回来！”
校尉红着眼拖拽伤员。
两名工兵的手指在拉扯中直接断裂，落地后碎成一地白灰。
荒港城的阵线当场裂开一道口子。
灰潮顺着缺口灌入，直扑后方供能基座。
苏泠攥紧黑皮本，指节发白。
“就是这种灰质！”
“碰到它会石化，连灵魂都会被判成旧纪元的报废品！”
“快撤！”
通讯晶石里传来陈晚的厉喝。
“止血带没用！”
“伤员的生命线正在崩解，世界规则已经开始注销他们的健康户头！”
队伍向后挤了半步，铁靴撞上盾沿，响声连成一片。
重锤悬在半空，再没人敢往岩缝里钉下一颗铆钉。
姜眠跨前一步。
玄黑长袍在阴风里翻卷。
她没有退半寸。
命运账簿从掌心挣脱，悬浮在半空。
书页在灰潮前急速翻动。
暗金墨线涌出书页，贴着地面铺开。
姜眠扬起结算笔，凌空画圆。
一道覆盖方圆五百米的环形金线，横在灰潮前方。
“它没有登记主体，也没有现行持有人。”
“先按争议物封存。”
她笔锋一转。
“以地球总代理之名。”
“影狱城发起专项保全申请。”
“将防区内所有无主灰雾，全额判定”
暗金字符成片坠下，封住地面裂隙。
金线所过之处，奔腾的灰潮撞上一层透明屏障。
足以石化血肉的规则侵蚀力，被强行按停。
翻滚的灰雾凝固在屏障之内。
狂暴的规则碎片失去活性，迅速沉降，化为成片落下的灰粉。
灰粉落在工兵靴面上，已经与炉灰无异。
老李的算盘停在半空。
“卡……卡住了？”
姜眠收笔，压住账页。
“卡住的是杀伤判定，伤势没有消失。”
她看向那二十名伤员。
“赶紧治。”
二十名手腕石化的工兵瘫坐在地。
身上的灰斑停止扩散，锁在皮肤表层。
陈晚带着医疗组冲上来，绿色药剂直接注入伤员颈侧。
她低头扫过检测晶片，语速飞快。
“灰斑被锁住了！”
“能治！”
“送负三层医疗站，先做表层剥离！”
工兵们盯着靴面的灰粉，握锤的手重新收紧。
上一轮毁掉无数强者的灾厄，被姜眠一纸诉状卡成了无法执行的危险物。
姜眠转头看向苏泠。
“上一轮的防护图，找出来。”
苏泠回过神，手指在黑皮本上快速翻动。
“找到了！”
“第七研究所用赤火流晶混入地基，以地热对冲地底极寒！”
“王衡！”
姜眠的声音传遍地下空腔。
“在！”
王衡浑身是汗，大步从工兵后方冲出。
“按照苏泠的图纸，在合金立柱内层浇铸流晶。”
“每下潜三米，打入三枚规则锁钉。”
姜眠抬手指向深坑。
“我要这里的地基，比主城更硬。”
王衡抹去脸上的泥水。
“得令！”
荒港城校尉从地上爬起来，擦掉眉骨上的血。
“兄弟们，姜城主把路趟平了！”
“干活！”
“别给荒港城丢人！”
重锤再次轰然落下。
打桩机的轰鸣沿岩层传遍负九层。
暗红流晶注入地缝，与冻硬的岩层剧烈交融。
白汽升腾，铺满整个负九层。
三个时辰过去。
五个时辰过去。
整整十个时辰后，八十一根浇铸流晶的重型主柱全部贯入地底。
废墟边缘，三座远古能源井被连根挖出，接入影狱城总网。
另外四座能源井暂时无法开启，但井口坐标已经被登记组钉入档案册，列为待核验资产。
暗金墨线织成大网，将涌来的灰潮逐层过滤成安全原料。
老李捧着账册，算盘珠拨得飞快。
“已接入三座远古能源井！”
“余下四座完成坐标登记，暂列争议资产！”
“回收远古合金构件一万两千吨！”
“疏通地脉支流四条！”
“收缴旧纪元未完成基石碎片十六块！”
沈拓把倒悬印砰然顿在地面上。
“姜眠，吉时到了。”
姜眠站上高台中央。
她取出那枚从高维仓库斩获的原始城邦基石。
基石呈深紫色，内部流转着一片微缩星云。
姜眠将基石按入大阵中央的凹槽。
结算笔落在石面。
“立城。”
两个字落下。
轰！
一道暗金光柱贯穿九层，照亮负九层，直抵地表。
全服天幕再次震动。
宏大的世界规则声在所有幸存者耳畔炸响。
【地球第三座独立城邦完成奠基】
【城邦命名：影狱·渊口哨站】
【主权归属：影狱城最高代理】
【当前评级：b+，防御型永久哨站】
【解锁特殊词条：深渊过滤器，可将未知灰质转化为城防固化材料】
全球频道静了一瞬。
下一刻，消息铺满天幕。
“第三座？！”
“她十五天质证期还没过，又建了一座城？”
“北岸那座刚稳住，直接插旗插到负九层去了？”
“这叫被动应诉？这分明是就地扩军！”
影狱城主殿上空，气运金龙仰天长鸣。
身躯再次暴涨三成。
地下废墟里，狂暴阴风彻底平息。
渊口哨站的黑色城墙泛起厚重的金属光泽。
王衡带着工兵们振臂欢呼。
沈拓长长吐出一口气，收刀入鞘。
“总算把门堵住了。”
话音刚落。
大殿正下方的岩层突然传来一声金属裂响。
咔嚓。
声音很轻。
可地底此刻太静，这声裂响清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沈拓收住笑，手掌重新搭上刀柄。
“地基里有动静。”
姜眠垂眸看去。
哨站基石下方，那座被掩埋的零号古城地基，正渗出惨白的光。
原本静立在废墟深处、代号全被划去的零号石碑，从裂缝中升起数尺。
石碑上的八个模糊红印，逐一亮起。
嗡。
一条只有发丝粗细的幽蓝规则线，从石碑核心钻出。
它无视合金防御，穿过流晶与坚石。
啪嗒。
规则线前端分出数道细须，精准扣入渊口哨站的主地脉接口。
主城供能池里的源晶骤然跳动了一下。
老李手里的算盘珠自行崩飞两颗。
“城主！”
“有未知权限强行接入总账！”
“它……它在往咱们账面里填东西！”
沈拓周身黑焰暴涨。
短刃带着雷鸣，直劈那条蓝线。
刀锋从蓝线上一穿而过。
蓝线表面荡开一道波纹，随即恢复原状。
蓝线纹丝不动，依旧扣着哨站地脉。
沈拓收刀，拇指抵住护手。
“斩不断。”
“这东西不是实体，也不像高维规则。”
“它自己反接上来了！”
苏泠抱紧黑皮本，向后退了半步。
“那是零号纪元留下的死线。”
“它从来不会主动连接任何文明。”
她的声音停住。
“除非……”
苏泠咽了口唾沫。
“除非它把这里，当成了当年的自己。”
姜眠没有退。
她蹲下身，素白指尖悬在那条纤细蓝线上方。
蓝线微颤，回应了这次跨越纪元的触碰。
姜眠顺着蓝线望向幽暗断崖深处。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黑暗，停在无法探测的极渊。
深渊底层，那道先前消失的低沉男声再次沿岩壁传来。
“第三座了。”
“小账房，你翻账的速度，比上一批快得多。”
姜眠指尖在笔杆上规律地敲了两下。
笃。
笃。
她抬起眼，望向深渊更深处。
“把线搭过来。”
“就得按规矩交过桥费。”
深处传来一声低叹。
随后，四周重新沉寂。
只有那条蓝线，仍在暗金色的城邦地脉中无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