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郡,蒲吾县(今平山)。
同一片天空下,河南方向的大动作并没有影响到常山的平静。
位于此处的南安王府依旧繁盛。
因为今日是南安王世子的百日宴。
所以,从白天开始,这里就搭建了窝棚,安排上了流水席。
无论贵贱,只要来,皆可拿一碗热粥解渴,顺便领上一张胡饼。
故而,县城百姓皆是喜笑颜开,呼朋引伴,朝着滹沱河畔的王府庄园而来。
有才艺的,还会为南安王表演一波,给世子添添喜气,惹来众人哄笑。
外间喜气洋洋,内里却是有些安静的过分。
南安王高思好沉默地擦着陪自己征战的马槊。
王妃李氏抱着孩子,众多随着他征战厮杀的老兄弟,和平日里交好的豪强齐聚一堂。
觥筹交错,大口吃肉,却极为沉默,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他曾经邀请过赵州与他交好的官员,只可惜,无人前来。
因为,一日之前,襄国的兰陵王、上党王(高涣),已经兵至常山。
没有任何谴责性的命令,更没有什么罪名,就这样沉默来到了赵州。
有人说府兵是太子的禁脔,所以他要报复。
也有人说,是因为流言蜚语编排永安王,惹怒了太子殿下。
不管怎么说,处在风口浪尖的一些人,总归是逃不过的。
“怪我,若我不答应阿兄请托,让你去真定寻我父亲,岂有如今?
我素知父亲不端,然则却不知父亲竟敢做如此蠢事,被人寻仇杀之,也是我李氏应有之难。
如今牵连大王,非我之意!
事到如今,不如休我保家?”
李氏将孩童放在桌上,世子还没有名字,只是睁大眼睛,在桌上爬来爬去。
高思好沉默不语,闷声摇头道:
“不行!”
南安王妃握着他的手,苦口婆心道:“大王,何苦来哉?你还没有看明白么?太子欲为太武帝拓跋焘。
李叔公(李稚廉)和郑述祖就是崔浩!我们就是被牵连的五族。
你并未参与,休我可活,你我之子,亦可顺遂!
或者——”
王妃看着四周,从左右侍从手中夺下长刀,递给高思好,泣泪道:
“我不敢杀人,大王可助我一死!”
“阿奴,这是何意!”
高思好慌忙起身,夺下兵刃。
闷声道:“我听不懂何为崔浩,何为太武帝。
我只知道,我虽有罪,但罪不至死!若太子不能容,则他不如陛下。
昔年,我与陛下北伐柔然,出生入死,陛下为我取名,令我常思好事,方有我今日。
若太子执意来取,我等就给他,就当我还于皇家了。
而且,近来听闻陛下于晋阳病重,天不假年,你我与子息同往,为陛下开路,享万世之福,岂不更好。”
说完,王妃已经哭成泪人。
高思好哀叹一声,起身肃穆看着场中众人道:
“今日我之危难!皆我之罪,你等吃完,便散去吧!”
“大王何以自私!
要为大可汗开路,岂能少我们?鹘鸟振翅,亦要左右羽翼!
少了我等,大王这鹘鸟还能开的动路么?我可听佛家说,阴间多阿修罗!”
“尔母婢也,乃公依旧能让你三十合!”
高思好指着下面回应的家兵,笑着破口大骂。
“吹牛!”
“大王下来练练!”
“别是在王妃面前,输不起吧!”
“就是就是!”
……
众人一阵鼓噪,刚刚还沉默的堂上一阵欢腾。
结果不知道场中谁说了一句:
“若是大可汗来取我们的命!那自然是束手就擒。
不过太子空口白牙,便要为了一群种地的府兵要了大王的命!
那须得跟这些走狗做过一场!让他们看看我等飞鹘骑之厉害!”
“对!不错!”
“说的好!”
高思好泪眼婆娑,望着兄弟们,拱了拱手。
突然,平地起惊雷。
外间突然响起了一阵阵惊呼。
那些来吃流水席的百姓们纷纷用各种口音大叫道:
“大船!大兵!!!”
他们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那从滹沱河上,逆水飞速而来的明轮舟船,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岸上,数千骑卷起尘土,滚滚而来。
面对远处毫无防备、瑟瑟发抖的百姓,却停在了一里之外。
好像在等待什么。
而庄园之外百姓们趁着这个时间,扶老携幼,冲向左右山林。
有的还趁机多拿了几个胡饼,多喝了几口稀粥。
“兰陵郡王、上党郡王请南安郡王出府一叙!”
骑士之中,兰陵王府记室参军尉相愿举旗高呼一声。
府门应声而开。
高思好牵着王妃与襁褓中的婴孩走出,视死如归。
背后家兵亦步亦趋,手持兵刃。
见此情形,兰陵王皱眉,策马上前问道:“南安王欲反耶?”
高思好从来没有见过兰陵王高长恭。
但是当他看到长恭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是兰陵王。
因为即便是身着玄色甲胄,头戴兜鍪,他的脸庞依旧让他整个人熠熠生辉。
高思好张开双臂,道:
“尔等欲害我,还不允许我反抗么?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何人要害你?”
高长恭蹙眉不悦。
旋即指向舟船道:“有人要见你,去或不去,你自己决定!”
旋即策马归队。
留下高思好一脸疑惑,却被身侧王妃扯了扯衣角。
李氏低声道:“去!”
高思好点点头,将马槊扔下,一边走一边卸下自己身上的甲胄,最后只剩下贴身的汗衫短打,才张开双臂,登上明轮船。
船不大,上方的船楼仅有两层。
入内,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人正在对弈。
男的身形高大纤细,面容虽然不如兰陵王俊美,却又自带堂皇气象。
女子他确实认识。
“杨家女郎!?你何以在此?你也被抓了?”
高思好瞪大眼睛,失神问道。
杨蔓转头,看向自己的生意伙伴,无奈摇头道:
“南安王,这位就是太子殿下!”
杨蔓与南安王府有生意往来,特别与南安王妃亲善。
故而见过高思好。
“臣高思好,见过殿下!”
此刻,南安王也不好表示,只能够躬身行礼。
太子打量着他,突然一笑道:
“不愧是父皇所赞之‘鹘入鸦群’的壮士,来起身!”
高思好挠了挠头,被夸的没头没尾。
太子不是来问罪的么?
但他也不敢怠慢,只能够起身抬头,只不过,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只大脚。
咚!
太子力道正处在巅峰期,一记大脚印在他的脸上,直接让猛将兄涕泗横流,捂着鼻子滚来滚去。
“蠢材!
李稚廉说什么你都信?那是孤的府兵!只有孤能杀他!
你敢去杀父皇的百保吗?啊?”
高殷一边打,一边骂道。
顺手抽过旁边薛衍手中的刀鞘,朝着高思好背上击打,继续道:
“你还天天说自己要被诛杀!
孤何时发过令要杀你?嗯?说话!”
猛将高思好抱着身体,这触感,这声音,还有这力道,哦~就是这个味儿!
他仿佛碰见了年轻版的大可汗,除了帅一点——旧时记忆被唤醒,下意识顺从的摇了摇头。
高殷才丢了刀鞘,坐回原位。
说道:“陈明显死的冤枉,虽然提议者是李稚廉,但从犯是你。
你可愿戴罪立功?”
高思好急忙起身,抱拳道:“请太子下令!”
“你一个人,去李氏坞,带李稚廉回来,我要活的!
做得到,你无罪。
做不到,你和李稚廉一块儿死,你家人可活。
干吗?”
“干!”高思好重重点头。
虽然他脑子里面还是不太明白,太子为了给一个小小折冲将出头,为什么要杀了赵州的大中正,
这比例太吃亏了。
但是,他还是愿意。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失败!
“去!孤等你一日!”
高殷指了指天。
此处,距离赵州郡城,快马不过半日功夫。
“请殿下稍候!”
高思好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杨蔓看着他的背影,说道:“多谢你。”
“是我要多谢你。若非你,我险些错杀好人。”
高殷耸了耸肩。
杨蔓专程找他,说南安王妃与南安王并非恶人,平日里善行颇多。
太子好奇,他在高氏家门之中还没有找到过一个这样评价的人物。
于是就来了。
结果,令他欢喜。
所以,让这样的人差点儿踏入万劫不复,李稚廉,真该死。
“你本来就没准备杀他。诓我!”
杨蔓在棋盘上轻点一下,伸了一个懒腰,露出了曼妙身姿,笑道:“你又输了。”
太子不可置信,趴在棋盘上。
围棋下不过,五子棋也下不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局不算!那什么,听说今日南安王家中过百日宴,不去看看?”
太子吸引杨蔓注意,伸手一把将棋盘弄散。
杨蔓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二人并排而行。
途中,杨蔓问了太子一个问题:
“所以,陈明显如何定性?他确实杀了官。”
从东汉开始,虽然主流舆论提倡九世之仇尤可报,但已经把仇杀列为刑狱了。
高殷摇了摇头道:“要先给李稚廉定罪。”
“哦?那会很麻烦,你可以杀一个名士,却不能污浊他的名声。”
杨蔓皱了皱眉。
高殷却自顾自地说:“我欲在勇士府及兵部设立军司,收军户刑法于手。不管再难,也要去做。”
“这不是你真正的理由,你只是想要给陈明显和那些府兵报仇,对吧。”
杨蔓淡淡一笑,看着他,背手一跳一跳地跑开。
高殷则是转头,也不回应。
他只是想到了,两年前,在瀛州。
有一个杨家的下人被杀死在了他的面前,他很生气。
那个时候,杨蔓曾问他,为什么要为一个卑贱的生命而气愤呢?(详见63章)
一天之后。
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高思好,从一匹陌生的马上下来,拖着死狗一样的李稚廉,回到了家中。
而太子正和长恭、七叔高涣角抵,杨蔓和王妃正在逗弄他的儿子。
“幸不辱命!”
高思好指着身后,
太子伸了一个懒腰,望向王妃怀中沉沉睡去的世子。
道:“常思好事,一世好运。
世子的名字,叫高世运吧!”
高思好怔愣片刻,露出了大大的笑容,道:“好!这名字,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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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原文及科普:
《北齐书·卷十四》载——“暴思好尸七日,然后屠剥焚之……令内参射其妃于宫内,仍火焚杀之。”
历史上高思好“甚得边地人心”,不满高纬祸国殃民,起兵,失败后,两千亲军无一人投降,尽皆随之赴死,其王妃被高纬残忍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