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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崔柳言,帝王上事昊天,下御黎庶,君臣夫妇,纲纪有本。
陛下以监国太子行政,天下安靖,齐民和睦,可为治世。然则,其间多有悖逆者,狐假虎威,以害民为任。
天下风闻,多有不妥。
郑述祖者,天下名士也!昔年,北地三才,皆不如他,或言,其为太子少师,师道于君道上,岂可为……”
“咳咳咳!”
“陛下!”
李祖娥转头。
她穿着简单的素色长纱,头戴莲花冠,坐在蒲团上,念诵《老子想尔注》,为皇帝祈福。
听到皇帝的咳嗽声,急忙来到了高洋身侧,为他拍打后背。
此刻,崔季舒也合上了正在颂念的表文。
皇帝已经很瘦了,李祖娥能够清晰摸到他背上隆起的脊骨。
他脸颊的肉已经凹陷,双眼凸出,就像是时刻在肿胀的斑驳青蛙,眼球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出。
“这是,近来的,第几封了?”
高洋的声音并不是因为虚弱而断断续续。
而是因为他的喉咙中好像卡了什么硬物,只能够通过不断吞咽口水来缓解。
刘珍看过,说这是饮酒过度,带来的毒症,还会引发幻觉。
不过,若不饮酒,身上的箭疮和旧伤又隐隐作痛,再加上喉咙口齿之间津液分泌不多,便只能够不断的饮酒。
循环往复。
“第二十三件!”崔季舒拢手说道。
从前,他在皇帝面前表现的垂垂老矣,如今,皇帝真的不能起身了,他反而越发精神矍铄。
“崔柳公,也被,彼辈鼓噪了么?”
一边吞咽手中汾清酒,皇帝一边笑着说道,声音像是拉风箱般僵硬。
“小奴……还是这般,软弱无能!”
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李祖娥。
中宫并未看皇帝,只是微微摇头,重新坐回了蒲团上,念诵经文。
她从前便是崇道的,只是因为皇帝灭道,所以改信佛。
如今,她又重新问刘珍要了老君像,虔诚如初。
而面前的香火盆中,燃烧着一沓厚重的信笺,皆是来自于娘家赵郡李氏。
“崔柳他们,应当也是做个顺水人情,不然,岂会只往晋阳寄信。”
崔季舒还没有开口,旁边的祖珽已经按捺不住,开口说道。
天高皇帝远。
寄信晋阳,远不如亲自去邺都北宫求告太子,可是他们都默契的选择了上书皇帝。
请求皇帝东归。
可惜,是个人都知道这事不可能。
皇帝靠着太子为他制作的四轮车,瞥了一眼祖珽。
低声道:“不必管他!唐邕,可用。收拾并州首尾,即可。”
崔季舒点头道:“咸阳王与长乐王宿卫南北,六镇侨郡百姓皆已就位,晋阳甚安。”
皇帝这才挥了挥手。
崔季舒和祖珽尽皆退下。
殿门被打开,殿外的光芒透过梁柱洒进来,皇帝眯着眼睛,伸起手来,挡住光线形成的光斑。
在昏暗的大殿阴影中,恍若有鬼影飘荡。
高洋下意识伸手,攥住了藏在身下的短刀。
突然,他觉得眼前一黑。
眼球更加凸出。
视线之中出现了挥之不去的黑影,他大喝一声,凌空挥刀:
“哈哈哈!
来呀!尔辈生前为我杀,死后安敢惊我?”
“陛下!陛下!”
“侯尼于!?”
听到旁边的声响,李祖娥转头,突然大声喊着皇帝的名字。
“可贺敦?”
高洋的动作突然停下,他歪头,疑惑望着远处,随后郑重其事的摇了摇头:“不,朕非侯尼于!
朕是皇帝!非太原王!他在那儿,侯尼于在那儿!
他在那里跳舞!可贺敦,他想要让你看见,可惜你看不见,朕又赢了。
阿父也在那里,还有大兄、阿湛!”
皇帝突然把刀扔了出去,刀身在地上弹起,发出了清脆的回荡。
不过高洋好像觉得扎中,痴痴笑起来,闷了一口酒。
旋即,他握着走过来的李祖娥的手,牢牢抓紧,头也不抬,泪水已经淌下,哭道:
“小奴孽子!
我知陈王、萧妾等已经归邺。
为何不与我!无有陈王挚友在侧,何人为我挡下鬼魅呢?
呜呜呜!”
哭的肝肠寸断,李祖娥亦是触景生情,美人垂泪,随后说道:
“既如此,何妨归邺?不然,生子何用?
我家道人、绍德亦可为你拱卫!”
皇帝突然将脑袋从可贺敦怀中抬起,正襟危坐,仿佛忘记了刚刚的事情,摇头坚定道:
“小奴甚壮,不使他见我!
否则,吾永不瞑目也!”
李祖娥愕然,泪花从脸颊滚落,皇帝抬手,碾去皇后的泪痕。
又问:“吾知天命也!阿父、黑獭还有元妾、彭乐、侯景之辈,每夜催促不休。
颇为无趣!可贺敦,太子妃六礼可曾齐备?”
“正道来信。杨氏女,天资聪慧,又兼一同成人,可为良配。
吾已去信太原长公主(高洄),并明令纳采。”
“遣何人为使?”皇帝又问。
纳采需男方遣使,携羔羊大雁下聘。
按礼法,君王立后,太尉、三公为使者,皇子纳妃,则次一级,尚书、仆射等。
“幽州阳公,自请为使。”
“阳斐,尚书仆射,不够。让尉粲、阿涣去吧!”
皇帝挥了挥手。
李祖娥看着丈夫,说道:“那是皇帝聘后的礼节。”
长乐王尉粲,是太尉(不是刘桃枝那种尊称型的),上党王高涣是朝廷司徒。
“差不多,差不多……”
皇帝摇摇头,看向一侧虚空,笑着呓语道:“你看,阿兄不这么觉得。那朕便选对了。
他不能见朕,朕却可以去见他!阿兄,阿父,你们说对不对?
小奴不如朕远甚也!哈哈哈!
这样安排,正好!”
突然,皇帝张开双臂,竟然挣扎从车上起身,衣袖翻飞,唱道:
“愿得纡阳辔,回日使东驰啊——”
看着皇帝已经陷入自己的世界。
李祖娥只能够默默退出殿外,去重新表文。
刚刚走出,却脚步一顿。
只因为,殿外等候的尚宫李昌仪身侧,一个少女已经等候在门口,如弱柳扶风,泪花点点。
李祖娥微微叹息一声。
上前,开口道:“阿难,你这又是何苦呢?”
李难胜倔强抬头道:“姑母,您何以如此呢?便是斛律、段二家粗俗之辈,亦有良娣,我却不曾得选?”
“世族百年,未必不能比肩铜雀台。
再者,你与道人,近亲也!”李祖娥话音未落,就被李难胜打断道:
“既如此,我已递碟与李尚宫,以外选制,为东宫女官!”
北魏起,女官可聘宫外饱学之女博士,为宫中特例。
李祖娥定定看着李难胜,问道:
“你当真非选不可?”
李难胜点头,突然盯着皇后道:“若不为此,吾兄僧珈白死矣!”
旁边的李昌仪挑了挑眉,看向李难胜。
良久之后,皇后方才叹息一声:“莫要去东宫了。
来我宫中做个女长御(比外朝侍中,二品)吧。”
见到李难胜欲言又止。
皇后才说道:“东宫迟早要入宫城,何须急躁?且看你行止吧。
况且,若你入东宫,要从六品掌正干起,吾岂不知你?能干得了活计?”
此话一出,李难胜才不好意思挠头,随后抱着李祖娥的衣摆,甜甜拉长声音道:“姑~母~”
一日后,长乐王尉粲领府库聘礼百乘,七宝、玉器、玄、绢、锦彩、牲畜、酒米无算,携诏令东归。
《天保九年皇太子纳妃制》
【华山郡公、尚书令、骠骑大将军杨愔长女,门袭轩冕,家传义方……可为皇太子妃。
平原王段韶长女……为太子良娣;武德县公斛律光长女……为太子良娣。
所司备礼册命,主者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