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随国公杨忠!!
高洋受死!!!”
杨字旌旗冲进了满是具装的黑甲阵中。
他看到了,前排的甲骑被挑飞。
他看到了,阿父就像是一个战神,在军阵之中杀出!以一敌百!
他看到了,那些黑色的铁面恶魔围住了他,喊杀声。还有一声怒吼。
那面代表勇武的旌旗倒下了。
“跑啊!阿父!!”
那罗延下意识喊道。
他开始挣扎,但是四周涌起了无数黑影,他们抓住了他的手臂。
带着他离开了阿父,越来越远。
他的哭喊声仿佛惊醒了那群黑色的狰狞怪物,他们冲了过来。
那个人,对!那个人!
他披头散发,脸上的疤痕像是鱼鳞一样,黑红色的皮肤,但是看不清楚相貌。
他的身后,就是那些黑色的骑士!
他一直在追着他们!
很长,很长!
很久,很久!
一个个将军从他的身边离开,宇文盛,贺若敦,宇文贵还有……很多很多人!
久到那些黑色的狰狞骑士越来越少,只剩下十几个。
就快要追上了!
他近距离看到了那个人。
他就是高洋么?
“你!!!”
那罗延抓起旁边的刀。
箭!很多箭飞了过来。
他扑向身边。
随后,他的背部传来了剧痛,好疼啊!太疼了!!
“啪!”
清冽的水浇在他的脸上。
杨坚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群缠绕着绷带的伤兵,七手八脚摁着他的四肢。
“你小子,也是真有劲儿,没看出来啊,这点像你阿耶!”
旁边,一头杂乱花白头发的独孤信走过来,把杨坚强硬翻了过来,在他的阵阵惊呼声中。
撕开了他的绷带,抓过筐中的草药,咀嚼了一下,随后摁在了他的伤口上。
“啊!!!!”
杨坚再一次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别动!那罗延!这能救你的命!”
独孤信朝着他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随后看着他已经开始愈合的箭伤,点了点头。
才将他翻过来,道:
“行了,莫要嚎了,几里地外都能够听到,把那些齐人惹过来,咱们恐怕还得去陪你阿耶!
你的伤势不重,过几天就好了。”
杨坚呲牙咧嘴,挣扎起身,看向四周道:
“大元帅,我们在哪儿?”
“河曲渡口,马上回家了。”
独孤信掀开帐篷。
远处,夕阳西下。
一个古渡口出现在了眼前,
他们星夜兼程,用了三天就赶到了这里。
“回家么……”
杨坚看向了肆州的方向。
眼神空洞。
“今天,什么日子。”独孤信问道。
“大元帅,十二月初一。”
高宾走上前来。
他是文官,而且懂得躲避,所以他活下来了。
“一月之初,好日子。今晚渡河!”
独孤信看着远处的冰面,点了点头。
“不用船只吗?
万一冰面塌陷……”
杨坚看着远处并不算宽广的河面,忍不住问道。
“来不及了!
齐人的狗,在后面穷追不舍。
他们的皇帝,追不动了,或者说,高洋死了?”
“哈!哈哈哈!”
独孤信说到这里,突然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痛哭出声,嚎啕大哭的那种。
“五万人啊!三万精锐啊!!
高洋!他用一千人换了我三万人!三万人啊!!!”
即便是曾经宇文泰的大败,也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损失!
十年生聚,一朝丧尽!!
他捶地痛哭,涕泗横流。
宁武关前,齐主力竭,龙旗晃动,他们都见到了。
可是,即便是齐主真的死了又如何?这些人也回不来了。
齐主的太子,那个高殷,也不是善茬。他已经亲眼见过了。
这一次,亏大了!!!
身后,杨坚和高宾默默堵住了后面伤兵们的视线。
大元帅,不应该是软弱的。
可是,独孤信是一个感性的人。
所以,宇文黑獭曾经直言和他说,他不适合为帅。
曾经,独孤信觉得宇文泰在小觑他,直到今天,他方知晓。
能够重拾信心,屡败屡战,也是一种勇气啊!
哭够了,独孤信才起身,狼狈看着杨坚和高宾,擦了擦泪水看向西方道:
“赵贵!!
为什没有人通知我们齐主的动向!
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用飞的吗?”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问出声。
那就是,他的三子,独孤藏。
高洋在追击的时候,曾经高呼让他们父子团聚。
独孤藏,在齐主手里!
他是回长安传令的啊!
怎么可能会碰上齐人呢?这里面的问题,细思极恐!
所以,他必须尽快回到长安!
看一看,发生了什么。
轰隆隆!
马蹄声,从北方而来。
众人看向北侧。
昏暗的大地上,一支骑军疯狂冲过来,像是在追击什么。
火把如林。
“敌至!!!”
杨坚扯着嗓子,不顾后背疼痛,大声喊道。
那些握在道边草丛休息的周军如同惊弓之鸟,迅速起身。
朝着远处张望。
甚至,已经有了些许哗变的迹象。
独孤信猛的大喝一声:
“肃静!!!”
“区区五百人,就吓得你们如此!背靠河流列阵!迎敌!”
他抢先一步,踏在河岸,身后是反射余晖的冰面。
主帅的镇定让众人纷纷依言行事。
而杨坚则是看着快速靠近的骑队,转身咬牙看着独孤信说:
“大元帅——丈人,你过河吧!
我会在这里,拦住他们!”
他怕死,是因为佛祖的地狱之中没有亲爱之人。
可是,阿父已经去了。
那罗延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死,会比刚刚箭伤换药疼吗?
我看未必!
高宾侧目看着这个少年。
独孤信亦是抬头。
旋即,二人哈哈大笑。
“若我独孤如愿靠小儿辈苟活,纵是狼狈而走,天下又如何看我?
战阵奔亡,是为了带着将士逃离!
今日不走,是为了我独孤信自己。
不过,那罗延,你确实长大了!”
独孤信和蔼地看着他,越众而出,抓过他手中的长枪,指向北方的天幕,喝道:
“周人!不退!!!”
他特意带上了几分陇右口音。
这是他待在陇右十几年养成的。
关中的人,似乎总是有几分冷醒的气度,向往着死亡和宏大。
先祖的血缘在他们的体内燃烧。
是啊,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还怕什么呢。
纵然是齐主又来了,也要死在重逢的路上。
“不退!不退!!”
他们敲击着自己的盾牌和胸膛,嘲笑着死亡。
终于,那支骑军近了。
他们的旗帜看到了!
是——
“若干凤!是特娘的达摩!!
哈哈哈!!!”
杨坚扔下长矛,跳跃着欢呼。
不顾背后已经撕裂的伤口。
独孤信将长枪插在身侧,亦是嘴角勾起。
忍不住仰天长啸。
“达摩!你是怎么从恒州逃回来的。”
过河的冰面上。
杨坚拉着若干凤,两个人相互扶持,艰难行走,他问道。
“南下的第二天,我就在应县碰到了向北逃窜的周人!
还杀了一队肆州兵,随后,我就绕道朔州,躲开了马邑和齐长城,往河曲来了。
我知道,若是大元帅西归,定然在此处扎营,收拢将士!”
若干凤说完,对面的杨坚就闪烁着眼睛,佩服道:“达摩,你真厉害!”
“你也很厉害啊!
你真的长大了,那罗延!”
若干凤钦佩的说道。
杨坚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问道:“达摩何出此言?”
“背上的血流了这么多,还不喊疼,我不如你啊!
这就是随国公的血源吗?不愧是名将之后!”
若干凤钦佩地指着杨坚的后背。
“啊?!”
(=°Д°=)??
杨坚忍不住摸了摸后背。
“嘶!!!!”
嘎巴一声晕倒在冰面上。
“我曹!
那罗延!喂!醒醒啊喂!”
……
天保八年,十二月初一。
太子率众达恒州。
派快马请修建受降城的常山王高演归晋阳。又去邺城请道士刘珍。
随后带安德王、奚落、阿史那摄图等南下。
卫率、府兵、义从、亲卫等合计约二万。大军一人双马。
太子率五百人急行。
初二,至肆州,观战场遗址,拜祭阵亡将士,收拢百保具装。
初三,至晋阳。
当是时,百官迎候。
万人空巷。
段昭仪(段韶之妹,段菁姑母)为晋阳宫之主,迎太子入宫。
太子拄刀,令卫率换防。
又请段韶、尉粲等,居于偏殿,详问缘由,斛律金斛律光父子入祁县大营。
兰陵王、安德王宿卫宫禁。
崔季舒、阳斐等接掌尚书台。
如此,已至午夜。
华灯初上,高殷拾级而上,在殿门顿足许久,才令太医随行而入。
床榻之上,一人陷于衾被之间,气息偶有起伏。
身量庞大,却骨瘦如柴,甚至躺平不如被褥高。
太子居高临下,看着那张狰狞面孔,问道:
“可有救?如实说来。”
太医如释重负,他听闻太子仁善,娓娓道来:“陛下非为外伤,而是内因。肝肺枯竭,肾精已衰。
保守医治,徐徐调养,不沾辛辣,或可醒来,但需经年……”
“快速的呢。”太子又问。
太医沉默,深深看了一眼太子,低声道:“虎狼之药,管用几月,燃烧心力,如烈火烹油,然则……”
“第二种吧!陛下喜动不喜静。”
高殷坐在榻前,开始在榻边磨刀。
这是一把剔骨蜕皮的刀,是娄昭君送给他的,奖励他没有被郑太妃诱惑。
哦对,这把刀蜕过九叔的。
磨一磨,随后弹刀,聆听刀鸣。
太子方才莞尔一笑,幸甚至哉!
旁边的太医,身躯抖了抖,慌忙退下,准备药材。
大殿空旷,只余风声和磨刀声。
时而有弹剑吟诵声和呢喃轻笑。
声声入耳。
外间宫人闻之,尽说太子纯孝,竟然为昏迷的陛下弹曲!
令人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