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风雪大作。
天际线都弥漫着一股白茫茫、不知所措的意味。
清晨,细密的雪花簌簌落下。
雪花吹拂,并不怎么阴冷,反而透露出了一种干涩。
这或许就是太子所说的天象转变吧。
两队人马在东阳门外列队。
等候城门打开。
他们都是赶在昨夜就到了,只不过时间特殊,晋阳宵禁严苛,任何人不得逾矩。
故而只能够等待今天早晨入城。
“常山王!”
“高仆射!祖侍郎!”
高德政和高演二人相互致意,一同看着城头迎风而立的东宫兵马。
祖珽则是把玩手中的印绶,那是高德政的,不过他的脸上却没有以往得逞的兴奋,面上满是凝重。
高德政和祖珽是跟着刘珍一块儿来的。
邺城知道皇帝陛下从南边回来的消息。
甚至比太子殿下知道的更加早。
毕竟皇帝从关中回来的时候可是要经过河东和洛中的。
相应的辎重调配还有军令传达都需要通知到。
防止国中把陛下的队伍当成是敌人,横加阻拦。
尚书台知道皇帝的任性之旅以后,也是捏了一把汗。
这要是一个不慎,失陷在敌国,敌人拉着皇帝来国境线上叫门,他们开是不开?
幸好,陛下天纵英才,能够安然无恙。
反而大挫周人锐气。
只不过没等他们安稳几日,就传来了太子殿下邀请刘珍前来晋阳的消息。
虽然并没有明说是什么事情,可是八百里加急星夜入邺都,将刘珍带走,本来就是一种表态。
于是乎,他们两个人就来了。
若非高德政以“宰执”岂可擅离京师且宫中尚未知晓此事为由,将杨愔摁下。
恐怕邺都的尚书省早就已经组团来了。
高演看着高德政和祖珽,换作平时。他肯定要上前同这二人攀谈。
只不过现如今,前途未卜,他又有什么心情呢?
若是二哥真的……不渝……
正道,他会怎么做呢?
这问题他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次了。
太子专门喊他过来,是为了什么。
莫名的,他想到了已经会喊“阿父”的儿子,高百年。
“太热了!”
擦了擦从脖颈上淌下的汗水,常山王朝着旁边几人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笑容。
高德政赶忙附和一句:
“确实啊,托陛下与殿下的鸿福,今年这雪,确实不冷。”
背后的官道上,人群越来越多。
他们都是来自晋阳城下的普通百姓,脸上带着笑容,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感受到庙堂的凝重。
他们在车架之后规规矩矩排列,用夹杂着鲜卑语和汉话的各类方言,相互交流着。
这样的场景极大程度缓解了高演心中的紧张。
也让他升起一股好奇。
刚想要派人问话。
“吱呀!”
此刻,东阳门巨大的城门推开。
一个身着青衫的文官领着属官走了出来,迎着二人走过来,满脸堆笑。
“下僚并省鸿胪卿刘碑,见过常山王、高仆射、祖侍郎!
殿下已在宫中,等候良久!”
几人点了点头,迅速跟在身后。
晋阳的街道上,并没有想象中萧条,反而透着一股莫名的生机活力。
祖珽好奇问道:“城中有盛事?”
刘碑扫了一眼,摆了摆手说:
“非也。
殿下仁善,不忍见府兵们常年在外,临近年关了,准备让他们回家。
这些人,缴获物资颇多,都是突厥人的东西,不好送回家,于是乎殿下特许在城中开军市。
调用府库仓禀才消化下来。”
“那适才城外的那些人……”
高演好奇一问。
“哦。那些人是殿下在晋阳本地安置的府兵,之前不是步落稽王的从逆之中有僧侣嘛。
寺田多为殿下缴获,还有投献的一些寺院。
如此,这些田土转到了勇士都督府名下,殿下新赐了不少义从和亲卫在周边。
这些晋阳府兵离得近,趁着军市还能够同他地府兵交流一二,来往特产相互买卖。
如此,城中可不就热闹起来了。”
刘碑如数家珍。
“刘鸿胪了解的不少啊!”
高德政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笑着问道:
“却不知,殿下近来气色可好?”
车厢之中,空气突然安静。
刘碑挥了挥袖子,朝着晋阳宫的方向拱了拱手,道:
“哈哈。殿下天人也,当然好!
如今连消带打,攻破突厥三十万勇士,又为我大齐拓土千里,可谓惊世之功啊!
至于其他的,下僚就不知道了,还请高仆射亲自观之。
不过,我等晋阳并省属官请了城中佛道高人,还有诸多碑刻强手。
要为殿下刻碑,详述其千里破王廷的功勋,流传后世!
若是高仆射有暇,可来共襄盛举!”
此言一出,车厢众人纷纷舒了一口气。
高演更是忙不迭朝着刘碑笑了笑,畅快说道:
“哈哈哈!刘鸿胪可是妙人啊!
太子殿下扬我国威,刻碑之事,做得!
为我准备条石刻手,我要亲自为殿下记功!”
祖珽和高德政也表示这是好事啊!
必须出资!
一时间其乐融融。
心中大石头落地。
毕竟,若是陛下已经……
这些佛道高士还有碑刻工匠怎么可能来得及为殿下准备刻石记功之事。
怕是皇陵那边儿的碑刻和法事都忙不过来。
嗯,依旧是大魏遗风。
皇帝下葬,不做个三十天法事,下去都不好意思去见列祖列宗。
于是乎,在众人的笑颜之中,一路畅通无阻。
车驾入晋阳宫。
此刻,正好雪停。
还没有洒扫的宫门之前,站立不少甲士。
代表着骁果卫的熊罴旗帜在迎风飘扬。
雪地上闪烁着妖异的红,一些赤身在雪地上的人,正在甲士的包围圈中,发了疯一般跑动。
随后在狂笑中,朝着中央那个身着厚重大氅,头戴悲悯菩萨铁面具的人冲过去。
呛啷!
如水的刀光绽放。
大氅带动了地上的雪,在黑与白之间,刀身划出一条猩红的线。
随后,尸体轰然倒塌。
而那人则是凌空挥舞手中长刀,锋锐的宿铁不沾血腥,血水挥洒,在雪中种下一弧红梅。
高演等人下车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忍不住顿足。
面面相觑。
那利索的动作,还有虎背蜂腰,让他们有一瞬间的愣神。
不是说陛下受伤卧床么?
或许是听到了动静,那人回过身来,摘下菩萨面,露出了一张俊俏的少年面庞。
众人才如梦初醒,心中惊骇。
躬身下拜道:
“参见殿下!殿下千秋万岁!”
宫中,须行大礼。
高殷将爱护的宝刀扔给了旁边的陈山提。
随后大跨步来到了他们的面前,一一扶起,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道:
“哈哈哈!
卿等何以如此迟也!孤已久侯!”
若是不看背后那些正在被拖行而走的尸身。
面前温文尔雅的少年定然是世家大族典籍中记载的那种贤君。
“殿下,不知陛下……”
高德政直截了当问道。
他来就是干这个的,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高殷突然沉默,挥了挥手,骁果卫带着那几个还没来得及审判的罪人下去。
带着他们朝着殿中而去。
太子本不欲杀人。
可惜,晋阳之地胡风炽烈啊!
他交代下去给府兵们的田土都有人伸手。
还打算玩假账。
将府兵的几个校尉收为己用。
这些并州乡下的国族真是应了当年杨愔的评价——脑子真的不太好用。
以为他们根深蒂固,肆无忌惮。
所以不想杀人的太子每天都有人杀。
因为齐律之中并没有针对鲜卑人的死亡刑罚。
他已经交代崔季舒紧急修订《齐律》了,指望魏收那个磨磨蹭蹭的家伙,这辈子都修不出来。
反正在今年之内一定要把国族这个称呼给去了。
大齐境内不允许有齐人之外的称呼存在。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
刀要常用,才不会在关键的时候掉链子。
如此,也好不负老奴——如果他真的活不过来的话。
他会好好把老奴拓印下来的。
就像是后世,那些栩栩如生的人像一样。
英雄天子,岂能覆土之下?
这几天,他已经练了不少,手艺精进。
父皇,就应该如风一般,常伴吾身啊!这样才能够感受到无时无刻不在的孝心啊!
而且他记得,他曾经和皇帝讨论过腌制的办法,皇帝很感兴趣,那个时候,他的眼睛很亮。
所以,他应该是喜欢的。
哦对了,那样的话,母后她们也就不会寂寞了。
我们一家几口,还可以逢年过节,望月团聚。
就像是父皇从来没有离开一样。
多么温馨啊!
心中想着,太子殿下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殿下陷入极度的欢愉。
想着,身体都不自觉颤抖。
推开殿门。
浓郁的药味儿和烟味儿传出。
来往宫人面红耳赤,被药味儿浸透,每个人都如同涨红的茄子。
废话,你天天闻大补丸你也红。
高殷深刻怀疑他这几天亢奋的状态是受了这玩意儿的影响。
要不然怎么天天不高兴呢。
这些太医太坏了!
不会是放了什么东西吧!
若是过几天还没有什么效果。
真应该放在药汤里面煎了他们!
不对,这不对!
高正道啊!高正道!
醒醒!
他们又不是药,何以要煎!
“啊!!!陛下啊!
你走了,臣可怎么办啊!
你睁开眼睛,看一眼臣啊!”
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哭灵一般的哀嚎声。
“吓!!”
高演跟着太子走近,直接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
映入眼帘的就是侍立在床榻旁边的长乐王尉粲。
只不过,尉粲的脸上红的和大虾一样,痛哭流涕看着面前的床榻。
那模样,堪称忠孝至极。
“常山王叔莫要大惊小怪,这是长乐王在为陛下祈福,消弭罪孽啊!
对吧!长乐王!”
高殷含笑看着对面的尉粲。
长乐王连连点头。
朝着众人抬头,满面哭腔,说道:“我思念陛下心切,放来此处,贴身伺候啊!
若是陛下去了,我也不想活了!!”
尉粲说话的时候,看着太子殿下,脸色狰狞,恐怖。
天保初年,大齐开国的时候。
尉粲因为皇帝没有敕封他家为王爵,索性在家一哭二闹三上吊。
哭着上奏说,若是不封我家阿父为王,还不如死了算了。
尉粲的父亲是高王的姐夫,尉景。
高洋还是非常尊敬这位姑父的。
于是乎,拍着尉粲的肩头跟他说,一家人就应该同享富贵,王爵就王爵吧!
尉粲当时喜笑颜开,表示愿与陛下同生共死。
这事儿,很多人都知道。
是尉粲亲口说的,抵赖不得。
太子殿下当真了。
他这些天练刀的素材,有不少出自长乐王的门下。
长乐王府的地都快把阳城县和汾阴县给包围了,长乐王还喜欢和周国境内的稽胡倒腾点儿小生意。
卖点私盐、甲仗之类的。
当然以上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长乐王在太子进城的那一天,喊他来晋阳宫。
他竟然不来!
等到第二天,说是偶感风寒。
他竟然害怕仁善天下闻名的殿下,会取他的性命,实在是愚不可及。
所以他就跪在这里了。
此时此刻,要说天底下最想要让陛下醒过来的,除了太子殿下,长乐王就算一个。
高德政听尉粲哭嚎,一脸的感慨,出言道:“陛下德行真是远迈三代贤君啊!
竟然有长乐王这样的贤者,愿意以身殉葬!
这是上古贤王才有的待遇!实在是佳话啊!”
祖珽一脸的肯定,一边握着手中的药汤默默走到了床榻前,为刘珍打下手,做服侍陛下的状态。
一边说道:
“然也!
不过有长乐王这样的赤胆忠心,和殿下的仁孝无双,陛下定然能够安然无恙,逢凶化吉!”
高殷叹息一声,面色悲苦,眼泪落下,双眸通红道:
“孤心念父皇安危,忧心如焚!
却耽误了国事啊!
周人狼子野心,南国新平,亦不消停。还有突厥余毒未消,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事情啊!”
说着,他握住了旁边高演的手,叹道:“六王叔!”
高演忙不迭正色。
“孤能信你吗?”
高殷盯着他。
此刻的常山王在朝中已经没有了什么根基,甚至王曦都变成了高殷麾下的安北都护长史。
可是,在这种时候,他总是想要亲眼看着这个王叔。
才踏实。
高演不明所以,但是看着高殷的眼神,他下意识挺起胸膛,道:
“能!”
“好,昔年你我在瀛州约定。
今日可成!
淮南沃土三千里,却杳无人烟!
这是天赐我大齐之粮仓啊!
而今北地平静,父皇南下所带之兵,只让汉军五万北上,余下所部留在淮南,招兵屯田!
我亦会令勇士都督府发十二卫入淮南,立四十二折冲府。
随后,将作监和进奏院也会派人过去,为你张目。”
“是!我在一日,定然不弃淮南!”
“不必如此,当着父皇之面,孤承诺。
短则三年,多则五年,当有计较!”
高殷看着自己的王叔,郑重承诺。
随后,他又看向了高德政。
说道:“邺都如何?”
他本来想要亲自回去处理,不过既然来了,正好。
“风平浪静!”
“孤暂居晋阳,最起码半年之内,邺都不得起风浪!”
他要等到最后。
几个月而已,他等得起,齐国也到了休养生息的时候了。
邺都的事,只能放手了。
“臣愿立军令状!”
高德政面色潮红,或许是吸空中药力吸的。
“好!既如此,高仆射加京畿大都督府判官,兼任清都尹!”
“老臣遵令!”
高德政挺起胸膛。
太子这是看出杨大肚优柔寡断,惯会和稀泥,妇人之仁。
他的机会来了!
“咳咳!”
这时,殿中响起了一声轻咳。
下一刻,祖珽手中的药汤洒了一地。
那是沙哑如破败风箱的声音。
高殷正背对床榻,听后,怔愣转身。
尉粲脸上带着狂放的笑意,但是,他的理智还残存,他不能笑出声来。
所以,他就像是蛆虫一样,在地上,用脸蹭着木地板,蠕动,翻转。
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后就这么滚出殿外。
他只要知道这个结果就足够了,其他的就让殿下忘记他吧!
而与此同时,剩下的几人也是如梦初醒。招呼太医、宫人等尽数出去。
刘珍在床边,嘱托道:
“殿下!药力已足,只是太医等保守,导致药力堵塞,不能行气。
我适才以南朝徐文伯针法放血,陛下应该可以转圜。
只是……”
后面的话,高殷抬手。
因为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多谢!孤会为你着作亲自作序排版,行销天下!”
刘珍听后,欣然点头。
高殷曾答应,要为他着书立说。
闲杂人等尽数离开。
场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片刻沉默之后。
“唉!”
一声叹息从高殷口中发出。
他从腰间将磨了一周的刀扔在地上,叹道:
“惜哉!”
床榻上,传来了细若蚊蝇的喝问:
“小……小奴……意欲何为?”
高殷迅速起身,趴在皇帝的耳畔,咬牙狰狞,烛火阴影映照在脸上,就像是斑驳龙纹。
声音响起:“如九叔、佛林仁故事。”
“哈……哈哈哈……”
榻上,皇帝眼睛睁开,吸着满是药力的空气,他似乎恢复了些许气力。
望着旁边的少年,嘲笑道:
“拾人……牙慧,无甚出……出息!
我之身后,由你处置,难以瞑目啊!”
语气轻蔑。
“啊!!!”
太子破防了。
看着这个老东西,抓起脚下长刀,扎在他的头边,面色潮红,血丝满布,骂道:
“我计甚多矣!
老奴敢死?”
烛火之下,倒映太子身影。
外间观之,似是举刀而杀。
然则,外间廊道众臣,皆目视天空,晴空万里。
“好大的雪啊!好烈的风!”高德政说。
“是极!是极!”
众人附和。
随后,殿中传来了一声诡异的二重奏和吼声:
“欸嘿嘿嘿呵呵哈哈哈!!”
“来人!!传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