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怀朔。
崔季舒、阳斐等人凭借留下的老弱妇孺,将这里重新整修,已经颇具规模。
从铁山和大青山的昆仑都隘口,一直往南,就是这里。
是从漠北王廷往南的必经之路。
木杆这一次攻打平城,走的就是这里。
不得不说,当年魏国设立六镇,还真是得益于三百年在代北扎根的经验。
每一个都是恰到好处。
沃野守狼山,怀朔镇(阴山)南北,武川固白道。
每一个军镇,都卡在了草原的咽喉。
可惜,人心不在。
不然,有这些坚固的军堡,何以要大费周章兴修长城呢。
庞大的队伍,从北向南。
安营扎寨,畅通无阻。
周遭塞满了怀朔的荒原,牛羊、奴隶数之不尽。
去时几千人,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数万,更有数不尽的牧民和牛羊。
王廷的财富不可能尽数带走,所以高殷带走的是人和牲口。
这些东西大多数也是府兵和战兵们的战利品,太子仁义,只取三成,还可以代为收购奴隶换成五铢钱,服务周到。
府兵们抢掠到的浮财,他也没有收缴,这是他们自备干粮北上征伐应得的。
抢的越多,他们就越是强悍。
回到本乡本土,这些财富就能够转化为切实的力量,成为下一次战争发动的资粮。
又或者,能够成为当地府兵户撬动世族庄园经济的钥匙。
这些人,跟着太子殿下赚了,回去之后就是活招牌。
那些隐匿在世族手中的人口、青壮,还能够按住自己的小心思吗?
又或者,武德充沛的府兵们如果被兼并土地,他们能够忍得住吗?
实在是令人期待啊!
这就叫潜移默化,藏富于民。
总而言之,太子对于军获这方面,无疑是大方的。
罗安的运气不错,他被分在了兰陵王的队伍中。
属于先登,带着同乡的“十八骑”正面搏杀,并且杀了十几个突厥猛士。
攻进王廷的时候,别人盯着金银珠宝的时候,他带着人冲到了铁山之上的萨满、长老屋舍之中。
将里面的图册、堪舆一股脑打包带走,甚至从中得到了突厥人和周人的来往书信。
得到了他们今年要联姻的消息。
太子得知之后,亲自为他叙功。
昨日大封功臣时,累功授爵,为广汉乡男。
也算是光宗耀祖,老罗家重振家声了。
不过,他还是不太踏实。
授爵的时候,是要政审的。
他的户籍和图册,有点儿经不住查啊!名字是真的,其他都是伪造的。
当年他是走的勋国公……咳咳,韦贼的路子来齐国境内当谍子的。
虽然如今韦孝宽的坟头草都能够盖茅草屋了。
可是,他当年在义儿营的诸多兄弟还有一些周国境内的同僚,都是知道他荆州罗安的。
难保未来就没有几个不长眼的,给他指认出来。
这一次北上,和他一块的那个叫韩凤的,就是报闻司的。
他旁敲侧击的问了。
据韩凤说,邺都本部的报闻司和骁果卫最近扩张,从河东那边儿引渡了不少韦孝宽手下的“人才”。
毕竟你滴勋国公搞谍报确实是天下绝顶。
这事儿闹的!
这群家伙骨头也太软了!真该死啊!就不能为了勋国公慷慨就义吗?
不忠诚啊!
大齐苍头奴、报闻司、骁果卫,这么多的有心人,肯查还是能够查到的。
所以,不能回国啊!回国就完犊子了!
而且,男爵也不够啊!
按照齐律,最起码,得伯侯之爵,才能够奉金抵罪!
所以,还得打仗啊!
不过经此一役,北境肯定是没什么风浪了。
太子殿下真乃神人也!
兰陵王亦为天人也!
一战让突厥大伤元气,打崩两路大军,剩下那一路估计也快要退走了。
突厥这边儿没得玩了。
那就只能把目光投向西边了。
这也是他把关系走到这儿的原因。
“哥舒大都护!”
看到哥舒全忠忧心忡忡从帐篷之中走出来,罗安忙不迭迎了上去。
“哦?罗荡寇!你这是?”
爵官不分家,别拿乡男不当爵,那也是从五品好吧。
所以,罗安如今从果毅校尉提拔为杂号将军,号曰:荡寇。
“呵呵,大都护,还未恭喜大都护,得方面之任。
此后,如剑悬颈,宰割伪周,前途无量啊!”
罗安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
哥舒全忠满是大胡子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几分苦涩的笑容,摆了摆手道:
“诶!不可不可!
殿下才是大都护,我这个,是副的!都是副的!”
昨日,太子殿下论功行赏,不仅仅提拔府兵、卫率,同时也定策安北,仿效汉制,设置了两个都护府。
一曰:安北都护府,府治在已经修建好的受降城(以后会扩充为受降三城)。
第一任大都护为老将贺拔仁,斛律光为副都护,调任王曦为大都护府长史兼记室参军。
主要管理阴山以东,契丹、勿吉、黑水靺鞨诸部。
当然,更重要的是,在阴山以东的漠南诸部,兴修驿站、夯实道路,开展屯田!
受降城中还要设置庠序学校,招收草原贵族、富户子弟读书,教材等着高殷回邺都之后亲自编纂。
起初,崔季舒、阳斐等人都是反对这个计划的。
漠南草原荒芜,怎么可能屯田?
但是太子殿下却拉着他们指向东方说道:“不出十年,漠南必然苍翠!此计乃是千秋之计,需提前筹措。
近来几年,只需要建城、修路、种树,如此而已!”
“不必修夯土路基,只需要骑马种树,杨柳即可。
中间隔二十米——也就是六丈。如此,一路延伸向三受降城!
南方行军、商贸,就不会迷路!驿站也可以设计在道左。
草原本无路,有树就有路!
此即为,杨柳青青三千里,漠南春色到滹沱!”
太子说话的时候,眼神闪亮,抚摸堪舆。
崔季舒、阳斐等才点头。
心中决定回乡之后安排族人前往安北都护府辖地开拓一二。
漠南广阔,若真如殿下所言,未来定然可期!
而殿下关于十年之后的预言,他们没理由不信。
除了安北都护,那就剩下另一个都护府了,名曰:单于都护府。
实际上,这名本来是叫伊利都护府的,这个都护府波折就比较多了。
如果说安北都护是高殷留给教化之民的,那么伊利都护府就是借用伊利汗名头,来管辖和征战的。
治所放在了怀朔,太子准备在这里修一座真正的军事堡垒,名唤:高王城。
以示不忘大齐龙兴之地。
先把此处宣称牢牢攥在手中。
因为伊利大都护的特殊性,所以大都护由高殷本人兼任。
副都护设置两人。
一则就是伊利汗的副汗哥舒全忠,他的任务就是率部对抗西部的突厥西面可汗辖地和周国。
并且接收那些陕北的稽胡们,让他们皈依伊利汗。
二则就是坐镇怀朔的副都护奚落,再配上大都护长史郑继叔,足够看住河套。
不过这个提议被刚刚斛律金给叫停了,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因为名字。
“名字?”
“对!殿下!伊利土门汗为突厥开国之主,天下皆知。
若是用此名号,这个都护府,是不是只接纳突厥人呢?”
斛律金摸着胡须。
高殷这才意识到不妥,思忖一阵,才改为单于都护府。
匈奴人作为曾经雄霸北方千年的族群,单于号还有几分号召力,更妙的是,匈奴这个族群在赫连勃勃的胡夏之后就被拓跋焘给屠杀完了。
真是绝妙啊!
于是乎,两大都护府一东一西,拱卫大齐北疆。
从今往后,大齐的幽州、恒州、定州、北燕州等地已成内陆,可以安心发展。
“既然知道我这都护名头,名为方面之任,实则是要做周人和突厥人的挡箭牌!
凶险万分,何来道喜之说呢?
殿下这是误会了我啊!呜呜呜!”
哥舒全忠带着罗安进帐,品了一口茶,涕泗横流开口说道。
他其实真没想要挑衅太子殿下啊!
不过是,想要笼络一些部曲,扩充麾下义从军而已。
再有,就是午夜梦回,也曾经肖想要为殿下做北方藩篱屏障,做大齐的呼韩邪!
如此赤胆忠心,我全忠,忠不可言呐!
“此话我信!
我观哥舒大都护,绝对是大大的忠臣!!
义从军中,何人能比全忠兄?”
罗安听后,握紧哥舒之手,开口说道。
“哦?这话说的不错!”哥舒全忠倒了一杯,品评道:
“我最怀念的就是跟殿下的第二个月,就纵横并州,扑灭晋阳之乱,破玉璧城!
看看,这个窟窿,就是跟着殿下在玉璧城下被戳的!”
“忠!太忠了!”罗安咬着茶杯,腾出手来,双手拍的啪啪响。
哥舒全忠放下茶杯,朝着罗安,剖开衣物,指着满是毛发的胸口,道:
“罗兄弟不愧是咱们北地汉子!
和你说话,心里头敞亮!”
“那是因为咱们心里没鬼!
心里头只装的两个字——”
罗安举杯,一饮而尽。
二人异口同声:
“忠!诚!”
啪!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块儿。
惺惺相惜!
“所以,全忠兄!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哦?愿闻其详!”
“你这地方,大有可为啊!你和殿下确实有误会!
不过咱们殿下明察秋毫,些许小事,就如九牛一毛的毛尖!
只要你立下大功,南征西讨,还愁殿下不信你我吗?
到时候,给你个正的大都护,也不难啊!”
罗安蛊惑道。
“嘶,可是,殿下昨日在酬功的时候,不是说要暂且休兵吗?
这周国和突厥他都不好办呐!”
“诶!全忠兄!
你还不明白啊!殿下把如此重任托付给你,你休兵了,殿下就睡不着了!
可不能让周国安生啊!
你若信我!吾有一友!
是从周国逃难过来的!我从他身上知道不少周国故事!
我若能去,或可能成大功!”
“果真吗?”
二人的手越攥越紧!
“若是有一句虚言,让奚侯爷引天火烧死我!”
罗安斩钉截铁开口道。
二人因为这个玩笑哈哈大笑!
“没问题!
兄弟!我待会就去找冯翊王,让他把你调到单于都护府来!
哦对了,留下用饭吧!午时了!”
哥舒全忠巴不得多来点人。
他的义从军都被太子殿下留在齐境了,那些新归顺的突厥人可不好管。
比如那个仆固怀恩,一把大胡子,不知道还以为是胡子成精了!一看就是大大的反贼。
哪里有我哥舒全忠忠诚啊!
殿下被蒙蔽了啊!(痛心疾首)
唉!不过太子到底仁善,还允许他调用单于都护府的一些人。
卖个面子,征调罗安还是可以的。
“多谢全忠兄!不必了,我去营中伤兵那儿吃!”
二人碰了碰杯。
罗安才红着脸颊走出营帐。
解决一桩心头事,
茶不醉人,人自醉啊!
朝着府兵营地走过去的时候,迎面就碰上了一个领着人急匆匆走过的太子亲卫。
“诶?段小公爷!到饭点了,这是去何处?”
罗安朝着他拱了拱手。
段深转头,看到来人,脚步不停,二人一边走一边说:
“哦,是荡寇将军!
正好!
南边来了急报,殿下令我传令府兵各军校尉之上的,全部去行营军议!”
段韶受封平原王、广平郡公,长子袭王爵,段深是次子,可以袭公爵。
故而军中称之为“段小公爷”,其中多存一些看笑话的意思。
不过,上次在喜峰口,还有这一次,随兰陵王、斛律光北上,小公爷冲阵也不孬。
这称呼也就逐渐变成了约定俗成的外号。
“南边?”
罗安脸色凝重下来,原地行礼,急匆匆朝着行营的方向赶去。
不会是恒州出事了吧?
那殿下可是真要发飙了。
想到了喜峰口那惨状,罗安后背发凉,有些干呕。
行营扎在修复好的怀朔镇墙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殿下的帐篷就是王帐的可汗金顶,也算是征服者的一种恶趣味吧。
韩凤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罗安靠在他的身边,低声问道:
“什么情况?”
“我哪里知道,呐,从白登山来的!骁果卫。”
韩凤指了指场中的一个普通青年。
他认得对方,应该是陈山提的亲信之一。
高殷在金帐之中,一只手端着一碗饭,一只手捏着这封奏报,深吸一口气,看着来人,问道:
“确定吗?”
“确定!陈大都督和法主簿,领人在突厥、周营各处查看!
空无一人!”
砰!
高殷将左手的饭碗盖在桌上。
面无表情将另一只手中的军情,递给旁边的斛律金、长恭、斛律光、崔季舒等人传阅。
四周所有军将不约而同肃立。
寂静之中,火盆的噼啪声都无比刺耳。
终于,太子从口中吐出几句话:
“他钵跑了!他又跑了!”
“独孤信也走了,他往南去了!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到晋阳了!”
“好的很啊!”
这封信还是折腾了好几天才辗转追上了高殷的队伍。
原本信使以为他们在碛口,随后又去了王廷,最后才知道殿下南下了,等追上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周了!
也就是说——按照信上慕容三藏联合恒州徐显秀等人的推测,独孤信从代郡出发的话。
这会儿已经打到晋阳了!
斛律金嘴角抽搐,心中把留守恒州的徐显秀、元景安等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看个人都看不住。
说守城真就纯守啊!靠这群肺雾,我大齐未来堪忧啊!
连忙出声道:
“殿下!晋阳空虚,宜速回防!老臣愿率轻骑,星夜兼程,驰援晋阳!”
他不敢赌空虚的肆州能不能挡得住独孤信,也不敢赌晋阳剩下的那些二代们的抵抗意志。
要是真被独孤如愿那个老匹夫拿下晋阳,不,不用拿下晋阳,只要围住晋阳,这仗打的再怎么漂亮,那也是输了。
“救!必须要救!”
高殷看向南方,指着斛律金和长恭说道:“传我教令!
我命……”
“报!!”
一根插着三色认旗的斥候飞入,直接通报道:
“殿下!慕容将军携天使至!”
“天使?!!!”
营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地下的那个斥候。
高殷猛的起身,看着他,一字一顿问道:“天使?”
“是!”斥候重重点头。
“速速请进来!”
随后高殷扯下背后大帐中的漠北地形图,从纸堆中找到了一张天下堪舆,从江陵指向北境。
直线,两千六百里。
荆州还是周国的地盘。
绕路徐州豫州,更是五千里。
“这个老奴……飞来的吗?”
太子在心中骂道,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随后,帐篷帷幕掀开。
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惨然。
打在堪舆图录上。
高殷下意识转身。
慕容三藏带着一个熟悉的青年走进来,阳光将二人打成黑影。
不过他能认出来。
“五王叔?”
彭城王高浟!
他不是在河东吗?
他福至心灵,心中瞬间勾勒出了一条不可能的路。
那条路,泰半在周境!
哈哈哈!
他就知道!
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了然。
不过,没等他开口询问,两个黑影走到了堂下,他就看到了王叔脸上的悲戚和六神无主。
“王……”
高殷张了张口。
话音未落,身后,崔季舒已经抢先喊道:“兰陵王!咸阳王!请清退场中军将!”
这个老头健步如飞,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流程,挥斥方遒。
众将巴不得生出翅膀飞走,哪里用得着赶,一溜烟全跑了。
现场只留下崔季舒、斛律金、高长恭、阳斐、慕容三藏、彭城王高浟、冯翊王高润。
高浟见状,也不遮掩,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玄红二色的卷轴,递给绕道案几走下来的太子。
仰头,目光灼灼,似是审视,又像是希冀。
太子瞪着高浟,张了张口。
却没有打开,而是顾左右而言他,看向慕容三藏问道:
“三藏,你怎知我在这儿?”
慕容三藏抚摸半脸面具,开口沉声道:“并不知,不过殿下这么长时间没有南归,定然是破了王廷。
从怀朔走去王廷,速度快!彭城王是昨日夜间到的恒州。”
高殷才点了点头。
打开卷轴。
这字怎么在动,有些抖啊!
长恭抓住他的手。
高殷看着近在咫尺的无瑕面庞。
哦,是我的手在抖。一定是饿了。
太子将卷轴扔给了崔季舒等人,回到了自己的案前,将盖在桌上的碗拿起,用筷子把豆饭扒拉回去。
大口吃起来。
帐中众人传阅完毕。
斛律金才在崔季舒、阳斐二人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迈前一步,开口道:
“陛下情状,暂不明朗!
还请殿下,速速南下晋阳!稳定人心!”
这时,高殷才将饭食吃完。
没有抬头,夹杂着鼻音开口道:
“今日的饭,真难吃啊。”
“还没有到十年呢!上次恒州,他就骗了孤,这一次!孤岂能轻易上当!”
太子起身,背对众人。
摩挲着背后的堪舆,说道:
“走吧!不打了!不追了!
回晋阳!!!”
“是!”
角落,崔季舒看着手中卷轴,叹息一声,这燕子献,写的什么玩意儿,模棱两可的,你倒是给个准信啊!
急死他了!
【十一月二十八,帝军肆州。遇周军,上亲迎之。
杀敌将杨忠、宇文盛、宇文贵,擒贺若敦、长孙兕。
独孤信仅以身免,率步骑三千狼狈而走。上引兵追三百里,至宁武关力竭。
战后计,百保尽殁,百不存一,上身有三十五创,箭疮十八,高烧不退,恐有不靖。
伏请殿下,速归晋阳!
附名:高浟、段韶、裴英起、尉粲……燕子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