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尼于,你在想什么?”
铜雀台,乾象殿外。
深夜露重,夜风吹拂,将四周的帷幕高高吹起。
楼阁上的风铃清脆作响,满殿酒气,夹杂着淡淡的烟熏味儿,充斥鼻腔。
李祖娥捧着一件披风,来到了台上,看着赤膊上身的皇帝,缓缓来到了他的身后,为其披上,系紧。
柔荑抚过高洋的紧锁的眉头,似是要抚平他的愁绪。
坦白来说,高洋的面容狰狞,可称的上丑陋,但这个貌丑的帝王,却是她一生依赖的男人。
高洋被李祖娥的手摸的发痒。忍不住攥紧了她的手,将之拉过来。
韩宝业神出鬼没,不知道从哪里出来,带着两个蒲团,放在了二人身后。
“可贺敦,朕在想,若是大兄,若是父亲,他们会怎么做。”
高洋拉着李祖娥坐下,抬头看着天际。
夜空晴朗,一览无余。
刚过月中,圆月高悬,像极了十几年前,在晋阳的时候。
杨愔他们说的,高洋明白。
可是他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
他们能够对父亲高欢俯首低眉,也能够为兄长高澄所用,为何不能被他指使?
仅仅就因为他是次子吗?
越是如此,他越想要证明,他要建立伟大的功业,让晋阳的母后,让那些冷眼的国族勋贵看看!
他才是那个最适合大齐的君王!
高洋举起酒壶,想要再喝,却被身边人制止。
“我不知神武和文襄二位,会怎么做,但是他们已经是过去,侯尼于,你还记得吗——”
李祖娥捧起面前皇帝的脸,露出了几分笑容。
“当年,在晋阳的时候,大兄曾经向我索要你给我的礼物。”
提到这个,高洋忍不住看向了远方,陷入了回忆。
大兄高澄从来都看不上他,当年娶了李祖娥之后,高澄曾经长期截留两个人的书信和礼物。
当时,高洋长期在秀容的军营中。
一直不知道,直到有一次高澄带着他送给李祖娥的首饰,向他炫耀。
那一天,高洋赶回家中。
鉴于高澄的名声在外,他不能确定自己的妻子有没有被得逞,
但是当他回去的时候,李祖娥已经在等他了。
这个女人素衣常服,看着他,用唯一学会的鲜卑语微笑向他说道:
“侯尼于,记得回家。”
高洋转身离开,去找了自己的一直不敢面对的兄长。
那一天,也是高澄面对自己这个丑弟弟第一次的退缩,亲自将夺走的礼物送回。
“我不知道正道和你这些天在忙什么,也不懂什么军国大事。
但是,侯尼于,你不需要向天下证明什么,你已经是天子了。
神武和文襄,在我的眼中,从来都不如你。
所以,不管你做出了什么决定,我还是那句话——”
“记得回家(鲜卑语)”
皇后起身,从高洋的身边起身,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说道:
“对了,正道已经好些天没有回来了。前几天我刚刚让他天天来我这儿,收收心,别整天去外面,危险!
你可倒好,给他指了正经的差遣,这下好了,天天野的没影了,下次再有问题怎么办?此事你可得给我解决。”
话音刚落,陷入沉思之中的高洋才反应过来,露出了好些年头没有露出来的真心笑容,规规矩矩起身,躬身行礼道:
“遵命!朕的可贺敦!”
那个小子,陪着陈霸先的侄子折腾了这么多天,也是时候回来了。
“刘桃枝!”
哗啦!
刘桃枝从下方台阶走上来,恭敬行礼。
“告诉杨大肚,让祖孝征、魏收出城,去临漳迎接南国使者入京!
顺便去找找太子,告诉他可贺敦生气了,让他滚回来待罪!”
“是!”
……
第二日,朝廷以中书令、梁州刺史、着作郎魏收为主,中书侍郎、秘书监祖珽为副,往临漳迎接南国使者。
“嘶——”
“真是这么说的?母后生气了?”
高殷脸上带着几分无奈,背着手在临漳县衙来回踱步。
“千真万确!”
祖珽点了点头。
“坏了坏了,孝貛,你这儿有没有多余的房间,孤想要在这儿多待几天,哦不,可能是一个月。”
“殿下,这个……”兰陵王给了高殷一个爱莫能助的神色。
魏收看着忧心忡忡的太子殿下,忍不住挑了挑眉,和旁边老神在在的陆法和问道:
“太尉公,殿下不惧陛下神威,宫中娘娘宅心仁厚,为何——”
陆法和斜眼看了他一下,见是魏收,了然开口道:
“亲亲相隐的道理不知道吗?你这……哦,原来是魏公你啊!
这就不奇怪了。
殿下与娘娘至亲至爱,自然是上心。魏公想来是没有这个体验,自然无法理解。”
“你!!!”魏收怒目而视。
这老南蛮是在嘲讽他年轻的时候把家中叔伯兄弟打了个遍,家庭不和睦啊!
正欲破口大骂,突然身后响起了一阵弱弱的声音。
“啊……阿父……”
魏收瞬间转头,就看到了和杨献联袂而来的一个瘦弱年轻人。
(⊙_◎)??
魏收一副活见鬼的模样,指着年轻人,颤抖嘴唇说道:
“你你你……你不是和同窗去城外踏青了吗?”
概因,面前年轻人是他的养子,也是唯一的继承人——魏仁寿。
为什么养子是继承人呢?咳咳,可能是魏收年轻时候大缺大德还喜欢磕药,伤身体了。
“对啊!魏公,此处不就是城外吗?”
这时,求援未果的高殷垂头丧气地回了一嗓子。
“那同窗?”
这一次不用高殷了,魏仁寿指了指身边的杨献。
“杨愔!老夫真是……唉!”
魏收颓然坐在一旁的榻上,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高延宗还以为这老头咋的了,是看不上魏仁寿还是怎么。
好心上前解释道:
“魏老头莫慌,你家仁寿挺好的,不仅跟俺小名叫的差不多,记账的功夫和你也不遑多让啊。”
不错,魏仁寿就是昨天在船上和杨献一块儿的那个青年。
“记账?!”
魏收“噌”的一下站起来,目光直勾勾盯着对面的高殷。
“咳咳,这个,和南朝使者有些计较,需要一个术算人才,就只能够请杨兄把魏兄喊出来了。”
高殷捂着脸,不太好意思。
他知道魏收为什么这么大的气性。
魏收管的户部和度支,乃是朝中财神爷钱袋子。
一直以来都是中立派,不论是国族勋贵还是汉人士族都不怎么掺和,甚至和常山王、长广王等都说的上话。
现如今,魏仁寿被拉到了高殷的行列之中,在明眼人看起来,可不就是魏收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叛变歌名!
而且,老来得子的魏收对魏仁寿宝贝的紧,从名字就可以看出,他对魏仁寿的希望也就是活得久点儿,给他养老了。
如今这一插手。直接让魏仁寿搅进了最深的旋涡之中。
不过,谁让高殷缺人呢?
他亲自用梦中学来的一元二次方程组试探过了,这个魏仁寿确实是个人才,精通《九章算术》。
以后他商队大管家有了,可不能轻易放走!
“罢了罢了,只能在东宫可要用心做事,来日我亲自去求杨大肚,给你一个好点儿的起家官位!
我魏收的儿子,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
魏收上前,整了整魏仁寿的衣领。
让这个养子感动的热泪盈眶。
人都是有追求的,特别是年轻人,你跟他说这辈子你就只能安安稳稳。
换谁也不服气。
所以才会被杨献这个损友鼓动,到高殷这个新兴创业集团这儿碰碰运气。
“行了,此事之后再说,殿下要做好准备。
陛下近日已经做好准备,要召集群臣,往东山猎场,检阅诸军,震慑外敌!”
魏收说着,朝着邺城的方向拱了拱手,以示尊敬。
“哦?围猎?”
高殷猛地想起来。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的,高洋刚刚回京的时候就和他说了。
只不过诸事繁杂,他一时间没想起来。
坏了,他的弓箭技术目前来说只能射固定靶,这可怎么办?
这怕是要在国际友人面前出洋相啊!
“殿下,时候不早了,宫中二位还在铜雀台等着呢,不如马上出发吧?”
魏收催促道。
“也好也好,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走吧!”
高殷哀叹一声,对着身后高长恭说道:“孝獾,临漳好好做,过几日孤再来找你踏青!”
“呵呵,臣恭候殿下大驾!”
高长恭点点头,露出了几分笑容。
心中已经暗下决定,等下次,太子再来,临漳可就不只是表面光鲜了。
陈昙朗二人没说别的,只是看了一眼远去的太子车驾,随后跟在了祖珽背后,一路进了邺城。
此一行,最大的挑战就要来了!
因为已经在临漳被“教导”过礼仪,再加上高洋催的急。
所以在紧急沐浴焚香之后,陈昙朗就被带进邺宫,入了铜雀台。
饶是如此,当他来到台前的时候,也已经是下午时分。
乾象殿前,百官侯迎,影影绰绰,就像是无数张牙舞爪的魔鬼,要将他扯入无边地狱。
陈昙朗深吸一口气。
迈步踏入其中。
“宣梁国使臣进殿!”
“外臣陈昙朗,拜见大齐皇帝陛下!”
左右殿中将军目光炯炯,看向中央,四周文武百官,金印紫绶,皆目在其身。
一个瘦削高大的身影端坐金色龙榻,藻井投下的天光正好打在其上,烨然若神人。
陈昙朗不敢多看,俯身下拜。
不知道过去多久,台上才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
“朕怎么记得,去年的时候,陈霸先和萧方智曾经给朕上过表文,宣布称臣。
你这使者,该是自称藩臣才对,何以胆敢自称外臣?
嗯?”
最后一个字,宛如重锤,打在朝堂之上。
无数文臣举起笏板,走出行列,对着殿中的陈昙朗口诛笔伐,一时间唾沫星子横飞。
刘桃枝按剑在大殿之后,随时准备拔剑将这个不知好歹的南蛮使者斩杀。
也是在这个时候,陈昙朗直起身子,看向前方。
丹陛之下,一个不算高大的少年,身着衮服,坐在皇位之侧,闭目养神,微微颔首。
“陛下!大国以御外藩,可有兴大兵而伐之的道理?
若是大齐能归于盟好,不再以大军压境,臣……乃至于整个南国,当然要认下这个藩国身份的。”
虽然说话略带颤抖,但还是让不少大臣微微抬起双眼。
武将行列,更有不少人看着那个挺直腰杆的陈昙朗,暗赞这南蛮确实是个人物,竟然敢这么对陛下说话。
“哦?朕从来不知,朕之大军南下,就是为了让尔等称藩的。
呵呵,为了你们一句轻飘飘的恭维,就将朕的十万大军撤回?
天底下这样的好买卖,可不多。”
高洋说着,竟然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头顶的十二冕琉冠,微微颤动。
陈昙朗咽了咽口水,目光依旧坚定说道:
“陛下!若息兵灾,万家生佛,臣曾经听闻,您是中原的佛家转轮圣王,为何要行此杀伐之事呢?
您的慈悲江南都闻名,您的英明就算是我这样的人都听说过啊!”
听到陈昙朗的话,站在班次前列的常山王高演忍不住扯起嘴角,略带嘲讽。
慈悲?英明?
是么?
呵呵!
“陈霸先有你这样的侄子,还把你送出来。
如此不智,朕倒是好奇,他究竟是怎么杀了王僧辩的。”
来到了陈昙朗面前,高洋用手抚摸着他满头大汗的头颅,像是在找角度。
这时,全场寂静。
因为,没有人会在高洋想杀人的时候打扰他的兴致。
陈昙朗忍不住闭上眼睛。
心中狂吼,这特么和那天说的不一样啊!太子不是说皇帝也想要和谈的吗?
只要我表现的强硬一点儿就可以了吗?
难不成,我被骗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浑身开始颤抖,曾经舌战群儒、逼退百万兵的豪气开始退却。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殿上突兀传来了一声稚嫩却掷地有声的嗓音:
“父皇!儿臣有话说!”
哗啦!
百官抬头,看着那个身影走到了藻井天光之下,宛如聚光灯笼罩。
“哦?你要为他求情?”
高洋眯起眼睛。
“非也!”
高殷摆了摆手,从袖中掏出了一卷竹纸,缓缓拉开,一边说道:
“儿臣也以为,南征之事,乃国之大事!陈霸先,必须要剿!不剿不行!
但南国凶险,非重臣不可监,儿臣自请去往淮南合肥,监三路军事!不灭南国,誓不回朝!
此句,便是儿臣之军令状!”
说完,纸张拉开。
高洋嘴巴微启,陈昙朗瞪大眼睛。
百官纷纷踏前一步,伸长脑袋,想要看看太子写了什么。
而祖珽离得近,直接朗声念了出来。
“提兵百万大江上,立马吴山第一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