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太子殿下……”
“诶!陈将军快快请起,今日不论名爵,你我昨夜一见如故,以友相称,如何?”
高殷看着对面高出他一头的陈昙朗,满脸堆笑,拉着他的手道。
场景颇有些滑稽,高殷身边的杨蔓就差点儿没绷住,嘴角扯上天际。
幸亏南国之人普遍身量不高,不然此刻不到一米六的高殷还抓不住他的手。
倒是对面的陈昙朗,不知道是老演员的自我修养,还是因为真的感动了,瞬间眼圈泛红。
竟然当场泪崩,口中说着:
“殿下恩遇至此,外臣实在是难以自持!”
两个人就这么“含情脉脉”的对视,最终还是高殷棋差一招。
该死,此人有些道行!
孤还是底线太高了,都快吐了!
高殷心中腹诽,可还是把陈昙朗拉到了自己的座位旁边。
此刻,场中端坐许多人。
有一袭道袍的光头和尚,也有端正儒雅的素衣文士,还有一脸慌张的民间商贾。
亦有昨日见过的那个胖宗王,好像是叫高延宗吧?还有没见过的显贵少年,总而言之,啥人都有。
陈昙朗环顾四周,吴惠僧被留在了外面。
他实在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局,只能够拘谨微笑,乖乖坐在原地,以不变应万变。
乖巧.jpg
然而,他想要安静,却忘记了,自己才是整个局势的中心。
这才刚刚落座,就听到了耳畔响起了一阵问候:
“弘农杨献,见过陈将军!”
“弘农杨氏?”
陈昙朗惊得再度起身,连忙躬身行礼。
这可是千年氏族,不可小觑。
“不敢当将军一拜,小子仅为白身,如今赴宴,乃是应了殿下所请,来问南朝风物,以备咨询。”
杨献微微点头,朝着高殷的方向拱了拱手。
“哦?以备咨询?不知殿下要咨询何事?”
陈昙朗心念一动,知道戏肉来了。
“当然是江南各处货栈、商道。
实不相瞒,陈将军,孤对于货殖之道,以及江南颇有兴趣。
等到来日,我大军南下江东,便可以沿途设置货栈,补贴国库。”
高殷话音刚落,陈昙朗的脑子就跟炸开了一样,顾不得什么矜持,不可置信抬头,失声问道:
“殿下,昨夜你……”
昨夜你可是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什么齐梁友好,和睦共赢的!
“昨夜?孤说什么了?怕是陈将军酒后听岔了!”
你放屁!
陈昙朗心中悲愤,看着台上那个判若两人的年轻太子。
不过很快,他就将心中怒火压下,冷静!冷静!
他这是在挑衅!
“殿下,可知金口玉言,口含天宪的道理……”
“对啊,那是父皇的威能,孤不过是一个爱财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孺子罢了!
喊陈将军来,不过是为了和将军做个大买卖罢了!”
“哦?殿下请说!”陈昙朗冷笑一声。
对于这个厚颜无耻的高家少年,他已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相信了。
“咳咳!”
高殷拍了拍手。
看向了身侧的杨蔓。
杨蔓点点头,起身,从旁边的案几上面拿了一卷东西递给了面前的陈昙朗。
陈昙朗打开,瞬间大惊失色。
差点儿没能将手中的东西拿稳!
“这……这,这是?”
“此为江淮防线图,以及各处水道、隐秘。
陈公派遣足下来我大齐,可是为了拖延时日,好让他从容不迫,等到梅雨季节,好让大江水涨。
也让疫病丛生,不战而屈人之兵。
孤说的可对?”
看着手中精细到极致的江淮水系图,陈昙朗听着高殷的话,忍不住喉咙一紧,下意识反驳道:
“绝非如此!陈公绝对是诚意来和的!”
“是与不是,孤心中自有定论。
不过,陈将军,孤这里的买卖,可还没有说。”
高殷敲了敲桌子,整个人靠在靠背上,船舱外面的午后骄阳透过他的背影,将他的身影包裹。
让对面的陈昙朗恍惚间看到了高殷周身萦绕一圈光晕。
“殿下请说。”
陈昙朗喉咙发紧。
“陈公所行之事,无非改朝换代。
若是君能一战退却百万兵,是否可以一窥陈公名望呢?”
话音刚落,全场寂静!
就连陈昙朗本人都不由得抬起头来,要不是场面不太合适,他都想要用食指指着自己,问道:
“我???”
……
漳水潺潺。
等到夕阳西下,高殷走出船舱,看着被高长恭重新送回驿馆的陈昙朗,深吸一口气。
背后,杨献和一个青年走过来,递上一叠信笺。
“殿下,这是陈昙朗所书。”
高殷摆摆手,让他们带下去,幽幽叹息。
“以国家大事,谋取此利,不知是好是坏!”
“淮南、荆州商道,我们不去插手,自然有其他人去插手。
据我爹所说,洛阳、青州两地刺史皆在资敌,战马、皮革、铁器尽数入南。
倒不如由殿下来做!好过养肥那些硕鼠。”
杨蔓站在他的身侧安慰。
“再者说了,此事无本买卖,反正本来就是要阻止南征的,骗这个傻小子一回。
送一些钉子去江东,不正好吗?淮南之地,老夫可是熟悉!”
陆法和走过来,依旧穿着他的中天太乙黄袍。
这老东西上一次当街暴露白袍军之后,就好像豁出去了,也不怕高洋看到道袍砍死他了,天天顶着光头穿道袍晃悠。
刚刚吓唬陈昙朗的水系图就是他画的。
“唉!不论如何,此次南征皆不可行,罢了,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高殷耸了耸肩,转身看去。
高延宗却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着什么。
“长寿,想啥呢?”
“哦,殿下。我是在想,这小子看上去一脸怂样,怎么会答应咱们。
就他也想当南国之主?”高延宗撇了撇嘴。
“哈哈哈,欲望,有时候会吞噬一切胆怯!”
高殷哈哈一笑。
他用一个虚无缥缈的画饼承诺,换来了陈昙朗的暂时合作。
别小看陈昙朗,此人在南国可是京口镇守,麾下有兵有将,若非这一次被当成弃子,少说手下也有几万兵。
不过,在陈昙朗看来,高殷的承诺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三百年来,五胡十六国、南北朝分裂,野心家层出不穷,不多陈昙朗一个。
“南朝使者这边儿结束了,陛下那边儿如何交代。”
宋钦道走过来,神情复杂。
对他这样的儒士来说,今日的私下勾兑,有点儿蝇营狗苟的意思。
他不想要让高殷沉迷此道。
“放心吧宋师!
对付外臣,虚实结合。
但是要说父皇,孤就要示之以诚了!”
高殷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对高洋,他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很简单,把自己代入一个疯子的视角,就行了!
说着,挥毫泼墨,在纸上写下两行字,笔锋苍劲,他是学的王右军的字体。
“宋师!看看孤的字如何?”
宋钦道垂首看去,下一刻,眸光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