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癫章)
深夜,百官退去之后。
铜雀台后殿,烛火掩映。
“你真想去淮南?”
“是!我以为,陈霸先此人卑鄙,以偷袭杀王僧辩,熟悉南国水文,不可小觑!
我大齐没有重臣大将坐镇,断无胜出可能!”
“那你去,就能胜?”
“不能!但总不至于不明不白地输!”
高殷看着对面。
父子二人朝服都没有脱,就这么看着对方。
高洋的嘴角抽搐,大小环眼抖了抖,深吸一口气,伸手好像要抓什么,但却忍住,咬牙问道:
“你这些天和那个南国的使者,说了什么?”
“说我大齐百官皆不欲南征,国中非议重重!”高殷摊手。
“你泄露国家大事!”
“人尽皆知之事,谈何泄露!
父皇是怕他知道我国中机密吗?
我还以为父皇早就想要杀了那个陈昙朗,促使我大齐同陈霸先不死不休呢!
原来竟不是如此吗?”
高殷用一种夸张的神态手舞足蹈地说道。
这般滑稽的神态,却恰恰戳中了高洋的心思,让对面的皇帝破防了。
“彭!”
皇帝朝着左右两边看去,空无一物!
于是乎,从头顶摘下了象征权力的十二冕琉冠,朝着对面扔了过来,高殷侧头一躲。
身后,金灿灿的烛台被击倒,上面滚烫的长明灯油溅落四周。
左近低头伺候的几个宫娥不小心沾染,疼的惊呼出声,满地打滚,随即就被门口汹涌冲进的甲士拖走。
刀刃拔出,白光闪动——
锵啷!
“滚出去!!”
高殷的嗓音响彻大殿。
不知道何时,嘶哑的变声期公鸭嗓已经被浑厚的男声取代。
高洋猛的抬头。
不知不觉间,他的儿子已经长成了!
那些拄着刀的百保面面相觑,齐刷刷看向了中央的父子二人。
“出去!莫要再进来!对了,让刘桃枝给朕搬一坛子酒来!”
高洋张了张口,挥挥手说道。
“是!可汗!”
甲士再度鱼贯而出。
缺了一角的烛台照明,昏暗的烛火打在高殷的后背,衬得他的影子极为高大。
夹杂着侍女们此起彼伏的痛呼,显得如此诡异。
酒被送了过来。
高洋直接捧着坛子,一饮而尽,任由酒液洒在十二章华袍上面。
“痛快!”
皇帝将坛子一扔,重新坐到了高殷面前。
酒味儿扑鼻,高殷皱眉,退后几步。
“淮南卑湿,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那里吗?正道,你是朕的儿子!
未来要为天子,当居天下之中,享万民朝拜!”
喝了酒的天子语气缓和下来,开口说道。
“是啊,淮南多疫病,那皇帝陛下可知,如今又有多少人的儿子。
为了你并吞九州的妄想,正在忍受着病痛,又有多少人的父母,于北地望南!
大齐,不只是高氏的大齐。天下人的物议汹汹,靠你的百保,能杀得完吗?
还有,当年开国之际,父皇你尚且于北地亲自冲阵,如今却说什么皇帝居天下之中的屁话?
恕儿臣无礼!”
高殷郑重地跪在殿中,拱手行礼道:“臣,高殷,请大齐皇帝陛下令!准臣赴淮南!
成,则天下可定!
不成,我愿同千千万万的大齐儿郎,一同赴死!”
“朕不许!!!”
高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高殷的面前,双手捧起儿子的面庞,怒吼一声。
“天底下,没有人能够威胁朕!
道人,就算是你,也不能!”
“哈哈哈!!”高殷挣脱了他的双手,放声大笑,笑的直不起腰。
笑的对面的皇帝一脸懵逼。
“你笑什么?”
“哈哈哈……”高殷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喘了口气,才说道:
“我笑我自己,对父皇的期望太高了。
我曾以为,今日在朝堂上,我拿出那句话的时候,你会亲自冲上来,将儿臣的双腿打断。
然后对着群臣展示自己的决心!可是你没有!
英雄天子?我只看到了一个只会躺在铜雀台饮酒杀人,白日做梦的失意之辈!
你不敢面对自己的失败,你害怕晋阳那些国族,你躲到了邺城,甚至你连南征这种国之大事,都不敢用他们!
你的百保,也只会将屠刀对准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罢了……”
咚!咚咚!
高洋的眼睛瞪得溜圆,他一字一句听完了儿子的话,狠狠地用拳头捶了几下地面。
发出的闷响让远处的侍女吓得尖叫着朝着殿外跑去。
随后,皇帝如同一只受伤的狮子,咆哮着冲了上来,双目赤红。
高殷迅速翻身,他的身量并没有高洋那般,但却极为迅速。
父子俩在殿中扭打起来,没有任何章法。
殿外刘桃枝等人自然能够听到,也能够看到跑出来的宫女。
但是有一个悖论,刚刚皇帝让他们不要再进去,百保绝对忠诚。
这就尬住了。
刘桃枝在殿外来回踱步,就在他纠结要不要冲进去的时候,殿中响动突然停止。
寂静一片。
刘桃枝不顾其他,探头向殿中,宛如一只猴子,想要看清楚其中情况。
但却一片迷蒙。
而与此同时。
英雄天子头发杂乱,对面的大齐太子鼻青脸肿。
唉!还是输了!被揍了!
身高劣势啊!不讲武德,一米八几的老登欺负我这个不到一米六的小学生!
高殷心中哀叹,狠狠瞪了一眼对面的皇帝,将来一定打回来!
我未壮!壮则有变!
而“教训”了一顿自家儿砸的皇帝神清气爽,感觉思绪都清晰了不少,自我感觉良好。
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嘶!咳咳咳……”
可恶啊,这小子竟然痛击朕的腰子!
良久的沉默,殿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噼啪,噼啪。
在角落的火烛颤抖了两次之后。
高洋突然开口道:
“下个月吧,东山狩猎。朕请了吐谷浑、契丹、渤海、柔然还有突厥铁勒各部共襄盛举。
你的根骨太差,不类朕!日后如何压服百族?
过几日,朕让段婆婆、斛律明月来邺城,好生教教你。”
高殷顶着红肿的脸,抬头看向他,脸上扯出笑容,一脸得色。
段婆婆就是段韶,如今正在荆州,叫他回来,就代表,打不成了。
他终究是赢了!
拍了拍屁股起身,带着十分的真情实意,拉长声音道:
“儿臣,谨遵父皇之命!”
“滚去治伤,诶等等,莫要同可贺敦说!”
“儿臣也请父皇莫要同母后说!”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同时别过头去。
高殷迈步走出大殿,看着探头探脑的刘桃枝,咧嘴一笑:
“给孤的父皇叫个太医!”
“啊?”
“啊什么啊!”高殷正要走,却被刘桃枝拦住,指了指鼻尖。
高殷一抹。
擦,狗皇帝,死老登!下手这么狠?
“呃……那什么,先给我叫一个吧。对了!把你的面甲给我,切莫让大长秋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