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把死者的匕首翻过来,
飞燕纹在烛光下亮了一下——跟他铜扣上的那只飞燕,
翅膀的角度、尾羽的弧度、连缺了的那根羽毛,一模一样。
这把匕首的主人,跟铜扣属于同一个组织。
而那个组织唯一的情报线,横穿整个凌国,终点站——就是他沈珩。
第二天一早,沈珩去了客栈。
这次他不是去看现场,要找吴掌柜。
吴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但心思显然不在账上。
拨了两下就停下来,发一会儿呆,再拨两下,再停。
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发白。
命案之后客栈的生意一落千丈,镇上的人不敢来了,外地的商人更不敢来。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坐了一个凌国士兵,低头喝着粥。
走到柜台前。
“吴掌柜。”
吴掌柜仰起脸,看到沈珩,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一种“又来了”的疲惫。
“沈先生。”
“死者的东西还在吗?”
吴掌柜怔了一下。“什么东西?”
住店时带的行李。箱子、包袱,不管什么,还在不在?
吴掌柜想了想。“在。赵三让人把房间封了,里面的东西没动过。”
“我能看看吗?”
吴掌柜的脸色变了,左右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沈先生,那间房赵三封了的,手下守着呢,不让人进。
我不是要进房间,你把他的东西拿出来就行。
吴掌柜犹豫了。指尖在算盘上敲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像在权衡什么。
下颌绷紧了。
“你等着。”
转身往后院走,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包袱回来了。
包袱不大,用灰色的粗布包着,扎得很紧。
吴掌柜把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绳子,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三件换洗衣服,一包干粮,一封信,一把匕首。
先看衣服。
深灰色的,料子很细,摸上去滑溜溜的。
不是棉布,是某种混纺的料子,比落云镇能买到的任何布料都好。
款式很简单,没有花纹,没有刺绣,但针脚很密,很整齐。统一制式的。
军装。
翻过来。领口内侧缝了一个小布条,用墨写了两个字。
墨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第一个字是“凌”。第二个字看不清。
放在一边,拿起那包干粮,油纸包着,打开之后是几块压缩的饼,很硬,很干,
颜色发暗。
不是落云镇铺子里卖的——落云镇的干粮是软的,里面掺了麦麸和盐。
这几块饼没有麦麸,也没有盐,纯粹是面粉压制的,硬得像石头,但不容易坏。
行军干粮。
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咬了咬,硬得硌牙,嚼了两下,
嘴里有一股淡淡的面粉味,
什么都没有,没有盐,没有糖,没有任何调味。纯粹为了填饱肚子。
换洗衣服是制式的,干粮是行军用的,这个人不是商人。
拿起那封信。
普通白色信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封已经拆开了。
封口的胶痕断了一半,另一半还粘着,倒过来抖了一下。
纸张的纤维在光线下隐约可见。
裁切面上有一些墨迹残留,淡,几乎看不到,但确实有。
说明信纸上原本确实写过字,而且字迹很浓。
有人把信的内容裁掉了。是死者自己裁的?还是凶手?
如果是死者自己裁的——为什么?要把内容藏在哪里?
如果是凶手裁的——拿走了什么?
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
最后一样东西——匕首。
不大,比手掌略长,刀鞘黑色皮革,磨损得有些发白,但保养得很好。
涂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摸上去滑而不腻。
从刀鞘里抽出来。
刀刃很窄,很薄,两面开刃,刃口锋利得几乎看不到金属光泽。
刀身上没有锈迹,也没有血迹,擦得很干净。
做工精良,不是铁匠铺里能打出来的东西。
翻过刀柄,末端嵌着一枚铜片,大约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图案。
凑近了看。
他想骂人,但出口的是一声冷笑。不是忍住了——是觉得不值。
姜伯不知道沈珩和陆渊在做什么。
但他知道——天衡倒了之后,是这两个人在撑着窟窿。
很小,刻得很精细,一只鸟,展着翅膀,站在一座山上。
山有三座峰,中间高,两边低。
鸟的翅膀张得很开,尾羽向下垂,看着像刚刚落下来,还没有收拢。
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
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
想起来了。
姜伯给他看过的那把骨柄匕首,刀刃上刻着“飞燕踩山”的纹章,展翅的飞燕,
踩在山形之上,跟这把匕首上的图案几乎一样。
姜伯的是骨柄的,刀刃更宽,纹章刻在刀身上。
这把是铜片镶嵌的,纹章在刀柄末端。
两把匕首做工不同,纹章位置不同,但图案骨架一样。
鸟、山、翅膀张开、尾羽下垂。
盯着匕首看了很久。
姜伯是什么人?一把骨柄匕首,刻着燕国王室的纹章。死者是什么人?
一把铜片匕首,刻着几乎一样的纹章。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姜伯,不只是落云镇的老铁匠,认识这把匕首,认识这个图案。
想不明白。
把匕首收好,跟衣服和干粮一起包回包袱里。“这些东西我先带走。”
吴掌柜,没有多问,迟疑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搓了搓手。
“沈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那个人,就是死的那个,住进来那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眼睛动了一下。
跟一个高个子一起来的,两个人走到柜台前,只有他一个人开了房,
高个子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就走了。
“高个子?什么样的高个子?”
“很高。方脸。颧骨很高。穿得很好,像做大买卖的。说话带北方口音。”
凌国商人。
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们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高个子把他送到门口,拍了拍肩膀,说了一句——‘到了地方,别乱跑。
‘然后就走了。”
“别乱跑。”
一个商人送另一个人到客栈门口,说别乱跑,这是上级对下级,
或者接头人对信使。
高个子后来来过吗?
“没有。再也没来过。”
把包袱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顿。
“沈先生,你什么都没问我,我什么都没说。”
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住处,关上门,插上门闩,把匕首放在桌上,从枕头下面翻出了那本旧书。
旧书是周老先生给的,深蓝色布面,边角磨损得厉害。
翻过很多遍,但每次都只是粗略地看,今天不是来粗略看的。
翻了好几页才找到,旧书的页码很乱,有些页撕掉了,有些页顺序不对。
记得那一页在靠后位置——关于燕国王室的章节。
找到了。
燕国王室纹章为飞燕图腾,专用纹章,民间不得僭用。
旁边批注写得很潦草,墨迹有些洇开——
飞燕纹章:展翅之燕立于三峰之上,中峰最高,左右两峰略低。
燕尾下垂,双翼张开,此纹为燕国王室专用,见此纹者,即见燕王。
把匕首拿起来,放在旧书旁边。
匕首铜片上的图案:展翅的鸟,三座山峰,中间高两边低,尾羽下垂。
旧书批注里的描述:展翅之燕,三峰之上,中峰最高,左右略低,燕尾下垂。
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是。
这个秘密太沉。沈珩扛着走了几天——不是累,是放不下。
又仔细看了一遍匕首上的图案,鸟的翅膀张开的幅度比批注描述略小一些,
山峰形状也不太一样。
批注写的是三峰,但匕首上的山峰更像两座,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而且匕首上的鸟不一定是燕子——翅膀比燕子宽,喙更短更粗。
也许是鹰,也许是别的什么鸟。
把旧书翻到下一页,应该有纹章图样,但那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一半残页,
边缘参差不齐。残页上只剩下几个字的碎片:“……纹章图样……见附……”
图样没了。
合上旧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制式衣服,行军干粮,被裁掉内容的信纸,
刀柄上刻着类似燕国王室纹章的匕首,
凌国商人送到门口,说“别乱跑”。
这个人不是商人。
穿着制式衣服,带着行军干粮,拿着刻着纹章的匕首。
像一个执行任务的人,军人,信使,间谍。
凌国的间谍,死在砺国落云镇客栈里。任务是什么?
凌国商人把他送到客栈,说“别乱跑”,安置好了,商人走了,再没来过。
住在客栈,白天不出门,晚上出去,每天问“有没有人找我”。
在等人。
等的那个人,跟凌国有关,跟燕国有关,跟匕首上的飞燕纹章有关。
等了三天,没人来。
死了。
窗外的天暗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深秋月光很凉,透过窗户纸映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看着那片光斑,突然想起了那个噩梦。
宫殿,火光,哭喊,女人把孩子塞进怀里,嘴唇在动,说不出声音,女人转身,
跑进了火里。
这个梦做过很多次了,但最近做得越来越频繁。
以前隔十天半个月做一次,现在每隔两三天就做一次。
每次醒来,记得的细节都比上次更清楚,女人的脸、孩子的哭声、
火光映在城墙上的颜色。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站在窗边,看着月亮。
碎片在转,制式衣服,行军干粮,空白信纸,匕首纹章,燕国王室,飞燕图腾,
噩梦,宫殿,火光。
这些碎片之间有什么联系?到底指向什么样的东西?
有一种感觉,很强烈,正在靠近某个不该靠近的东西,比命案更大的东西。
不安的感觉又来了,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石头正在一块一块碎裂,
拿不准下面是深渊还是平地。
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匕首和旧书并排放在桌上。
夜色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冷冷的白光。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死者衣服制式的,干粮行军用,匕首有纹章,
纹章与燕国王室飞燕图腾相似但不能确认,信纸被裁过,内容被取走。
停了一下笔。又写——他在等谁?
三个字,没有答案。
折好纸,跟其他线索放在一起,吹灭了灯。
那个梦又来了。
这一次不一样,梦里的人转过了身。
看到了脸。
那张脸见过,不在落云镇,不在姜伯院子里,是在更早的时候,
早到想不起来的时候。
但那双眼睛记得,因为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胸口的位置。
低头。那把匕首不知什么时候被握在了手里,夜色里,刀柄上的铜片闪着冷光。
那只展翅的鸟仿佛活了过来,翅膀稳稳张开。
松开手。匕首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坐在黑暗里,心跳如鼓。
那张脸到底是谁的?为什么会在梦里看到?
还有——那个女人塞进怀里时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拼命想记起来,记忆像握在手里的水,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个梦和那把匕首有关。
而那把匕首,和死在客栈里的人有关。
死者,商人,凌国,燕国王室,飞燕纹章,
还有那个送到客栈门口的高个子——“别乱跑”。
这四个字像一条线,把所有碎片连了起来,但看不清线的另一头拴着什么。
合上眼,阴影中,那张脸又一次浮现,嘴唇在动。他在说什么?
话还没说完,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吴掌柜的。吴掌柜的脚步声他认识——鸭子摆,左脚重右脚轻。
这个脚步声不偏不倚,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力道上。军人。凌国的军人。
来找死者的遗物——而最值钱的那件遗物,此刻正在沈珩的袖子里发烫。
*(第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