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扣在发烫——不是催他,是被人摸过。
沈珩把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贴在脸上,凉的,但边缘有一圈温度,
像有人用指尖捏了一下又放回去。
他立刻翻身检查枕头下面——密信还在,但信封的朝向变了。
有人摸过他的铜扣,然后原样放回,什么都没拿。
那个人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踩点的。他在确认沈珩屋里有什么。
门开了,风灌了进来,沈珩伸手去关门,手里攥着的匕首没放下。
脑子里太吵了。
制式衣服、行军干粮、空白信纸、匕首纹章、凌国商人、左撇子、提前离开、
往北走——这些碎片像一群苍蝇,嗡嗡地转,赶都赶不走。
天刚亮就起了,站在院子里,把昨天整理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死者不是商人,制式衣服,行军干粮,匕首纹章。
凌国商人把他送到客栈,说“别乱跑”,死者等了三天,没人来,被杀了。
凶手是左撇子,凌国商人也是左撇子。
凌国商人提前一天离开,走得很急,带两个随从,往北走。
老赵赶马车送了两个人,但老李看到的是三个人。多出来的那个人是谁?
眉头皱了起来。
老李说三人同行,一高两矮,老赵说马车送两个人。
如果老赵送的是凌国商人和一个随从,那第三个人?是自己走的?
还是根本不存在?
需要找到老赵问清楚,但老赵还没回来。
上午,去了集市。
集市比前几天更冷清了,凌国军队进镇之后,很多摊贩都不来了。
卖菜的只剩两三家,卖布的只剩一家,卖烧饼的老头还是没出摊。
倒是有几个凌国士兵在集市上闲逛,买了几个苹果,蹲在墙根底下啃。
没有在集市上停留,穿过集市,往镇东走。
镇东有一排低矮的石头房子,住的都是做苦力的脚夫和赶马的人。
老赵的家在最里面那间,门上挂着一块破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赵”字。
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困意。
嫂子,是我,沈珩。老赵回来了吗?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蜡黄的脸露出来,老赵的婆娘,头发乱蓬蓬的,眼圈发青。
“没呢。走了三天了,还没回来。”
三天。老赵前天接了活往北送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从落云镇往北到凌国边境,快的话一天半就能打个来回。
三天没回来,要么路远,要么出了什么事。
“嫂子,老赵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去哪里?”
“说了。往北,送到铁岭。”
铁岭。
心跳漏了一拍。
铁岭,凌国北部的矿山,黑石的产地。
孙赶马说过,黑石从铁岭挖出来,先运到凌国都城换包装,
再经衡国边境的山路运到落云镇。
老赵往北送人,送到了铁岭。送的是谁?
“嫂子,老赵有没有说送的是什么人?”
“没细说。就说是个大买卖,给的价钱高。几个人?两个人。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两个人,老李看到的是三个人。多出来的那个人——是自己走的?
嫂子,老赵走了三天了,往北送人送到铁岭。正常的话一天半就够了吧?
老赵的婆娘想了想。“他以前送过铁岭,最快一天半,最慢两天。
这次三天了……也许是路上耽搁了。
铁岭那边现在不太平,听说凌国军队在矿上加了人手,查得严。”
凌国军队在矿上加人手,查得严,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嫂子,老赵回来了让他来找我。”
“行。”
门关上了。
回到住处,陆渊已经起来了,院子里劈柴。
斧头劈在木头上,“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整齐地码在墙根底下。
动作很利落。举斧、落斧、劈开、码好,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顿。
走进院子的时候,陆渊抬头望了一眼。
“一大早就出去了?”
嗯,去找老赵,他还没回来。去哪了?
“铁岭。”
陆渊的斧头顿了一拍,只是一瞬间,继续劈柴,像没听到一样。
“铁岭?”那可够远的。
“嗯。”坐下来,“老赵的婆娘说,老赵接了一趟大活,往北送到铁岭。
送了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凌国商人?有可能。”把劈好的柴码好,斧头靠在墙边。
擦了擦手上的汗,走过来坐下。
那个凌国商人在镇上做药材生意做了几个月,但他不只是做药材。还有什么?
“矿石。”
声音压低了:“他在秘密收购一种矿石。黑色的,很沉,有金属光泽。
每个月都要收好几车。”
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黑石。
“老周怎么知道的?”
“给凌国商人送过药材。
送货的时候看到库房里堆着几口大箱子,没盖严,瞄了一眼。
里面全是黑色的石头,一块一块码得很整齐。问是什么,说是铁矿砂。
但老周以前在矿上干过活,他说不是普通的铁矿石,颜色更深,更亮,
像掺了什么东西。”
瞥了一眼。
黑石。跟马老板走私的是同一种东西。
凌国商人在落云镇做药材生意——表面,真正在做的事:秘密收购黑石。
黑石从铁岭挖出来,运到落云镇,在仓库中转。
一部分送回凌国军方造兵器,一部分往南卖。
之前就查清楚了这条线,当时以为只有马老板一个人经营,现在看来,
凌国商人也在收黑石。马老板的上游?还是另一条线?
“老周还说了什么?”
收矿石的时候很小心,派人到各个矿点去收,收上来的不放在客栈里,
放在镇外的一个山洞里。那个山洞——
顿了一下。
“怎么了?”
那个山洞我认识,就是之前你让我去看过的那个,马老板存黑石的山洞。
眼底微沉猛地皱了起来。
同一个山洞。马老板的黑石和凌国商人收购的矿石存在同一个山洞里。
说明什么?
说明马老板和凌国商人同一条线,凌国商人是上游供货商,或者反过来。
或者——他们是同一个组织的同一个环节。
“确定是同一个山洞?”
起身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脑子转得很快。
凌国商人在落云镇做药材生意(表面),秘密收购黑石(实际)。
存在镇外山洞,跟马老板的货放一起。
凌国商人和死者一起来落云镇,把死者送到客栈,说“别乱跑”。
死者不是商人——制式衣服,行军干粮,刻纹匕首,在客栈等了三天,被杀,
凶手左撇子,跟凌国商人一样。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合,还差一块——动机。
凌国商人为什么要杀死者?
他们是一起来的,商人把他送到客栈,安置好了,商人走了,然后死者死了。
是凌国商人杀的吗?如果是,为什么?
回到石凳上坐下。
“凌国商人收矿石的事,还有谁知道?”
“不多。老周知道,因为送过货。赶马的老赵可能也知道——给运过几次货。
别人……我不清楚。”
“老赵给凌国商人运过货?”
嗯,运过矿石,从镇外的山洞运到镇口,再由别人接手往北送。
脑子又转了一下,老赵给凌国商人运过矿石,赶马车往北送人。
送到了铁岭,黑石的产地,老赵知道得比他以为的多。
“老赵回来之后,我要跟他谈谈。”
嗯,帮你盯着,一回来就告诉你。
下午,没出去,坐在案前,把所有的线索整理在一张大纸上,画了一张图。
中间写了一个名字:“凌国商人”。往外拉五条线——
第一条:“药材生意(表面)。做了几个月。”第二条:“秘密收购黑石。
每月好几车。存在镇外山洞。”第三条:“与死者同行来到落云镇。
送死者到客栈,说‘别乱跑‘。”第四条:“左撇子。与凶手特征吻合。
”第五条:“提前一天离开。往北走。老赵送至铁岭。”
旁边画了另一个名字:“死者”。往外拉四条线——
“制式衣服。行军干粮,匕首纹章,不是商人。
”“入住三天,白天不出门,晚上出去。每天问‘有没有人找我‘。
”“等了三天,没人来。第二天被杀。信纸被裁,内容被取走。”
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凌国商人杀了死者?动机?”
看着这张图看了很久,五条线,四条线,一条虚线,碎片越来越多,
但图案还不完整,最关键的那一块——动机,还缺着。
如果死者是凌国的人——穿制式衣服,带行军干粮——那凌国商人杀自己人,
为了什么?
灭口?死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还是——死者携带了什么不该携带的东西?
信纸被裁了,内容被取走了。凶手拿走了什么?
又想到了匕首上的纹章,展翅的鸟,三峰山,尾羽下垂,
跟燕国王室的飞燕图腾相似。
死者带着一把刻着燕国纹章的匕首,穿着凌国的制式衣服。
来到落云镇——凌国和砺国边境的小镇。
一个凌国的人,带着燕国的纹章,在边境小镇等了三天,被杀了。
说不通。
除非——死者不是凌国的人。
制式衣服领口布条写着“凌”字,但第二个字看不清。也许别的什么。
往后一靠。
远处的山脊上,凌国军营的火把又亮了起来,一排一排的,
像是山脊上长了一排火龙。
看着那些火把,突然觉得——它们离落云镇越来越近了。
不是真的近了,是感觉。
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图,凌国商人,黑石,矿石,军械原料,镇外山洞,铁岭,
凌国军队,死者,匕首纹章,空白信纸。
不是在查一起命案了,面对的是一张更大的网,越收越紧。
而他已经踩进去了。
把图折好,塞进枕头下面,跟地图、走私网络图、推理笔记放在一起,
吹灭了灯。
黑暗中,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响。
是陆渊回来了,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门开了又关。
“回来了?”
“嗯。没什么新消息。明天再帮你问问。”
“好。”
隔壁安静了。
坐到桌前,把线索纸摊开,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凌国商人。
黑石,铁岭,死者,匕首纹章,制式衣服,空白信纸。
碎片在黑暗中旋转,一圈一圈,碾个不停,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匕首纹章,飞燕,跟他铜扣上的鸟一模一样。
换了个姿势,手伸进口袋,铜扣还在。
指尖刚碰到,就知道不对了,边缘——太光滑了。
摸过无数次。
从捡到那天起,在灯下、在路上、在睡不着的时候,反复摩挲过这枚铜扣。
边缘的弧度,闭着眼都能感觉出来。
现在弧度变了。
有人拿过,反复摩挲过。
猛地坐起来。
屋里很安静,隔壁陆渊的呼吸声均匀而沉稳,窗外,
凌国军营的火把红光在窗纸上微微跳动。
如果有人在外头,影子会动,没有影子。
低头看着手里的铜扣,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今晚。
是更早的时候,也许去集市的那两个时辰,也许找老赵的那一趟。
有人进了房间,翻了东西,拿起了这枚铜扣。
又放了回去。为什么?
攥紧铜扣,边缘硌着掌心。
窗外,凌国军营的火把突然灭了一排。
听到了脚步声,不是巡逻兵的步伐——更轻,更乱,像是在跑。
有人在逃,逃的方向是他这边。
答案也许不在铜扣上,在他自己身上,真相从来不会自己浮出水面。得去挖。
他开始挖的时候才发现——落云镇的土比他想得要深。
每一铲下去,翻出来的都不是答案,是更多的问题。
而这些问题,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第4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