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在躲开跟踪者的时候还不知道——追他的人和帮他的人是同一个阵营的。
他在镇东狂奔,他在镇西画地图,两个人在同一条街上擦肩而过,谁也没看谁。
而他们查的,是同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知道了全部。直到这一刻,才看见真正的真相。
那个声音又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珩侧身躲进巷子,听着脚步声跑过,停住。
不是去查案,该看的都看过了,该问的也问过了。
哑巴放了,现场封了,赵三的手下守在门口不让进,他没什么可查的了。
他去是因为心里不踏实,需要去现场再看一眼。
哪怕什么都看不到,去站一会儿也好。
到了客栈门口,赵三的手下还在,看到沈珩,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没拦。
沈珩穿过大堂,走到院子里,站在那间客房的窗户下面。
窗户关着,门上缠着铁丝。
赵三的手下在二楼走廊尽头坐着,翘着二郎腿打瞌睡。
二楼,窗户朝北,窗台外侧有红泥土,上次看过的。
窗台下方墙根有两枚脚印,军靴,比他的脚大一号。
顺着窗户往两边看,左边是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
右边是另一间客房的窗户,关着。正对面是院墙,不高,翻上去不费力。
凶手的路线:
翻院墙→到窗下→撬插销→翻窗入室→杀人→原路返回→沿巷子往镇外走。
脑子里把这条路线走了三遍,每走一遍,都觉得哪里不对,但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正盯着窗户出神,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查这个案子?”
沈珩转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院子门口。
素色衣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脚上穿的是一双半旧的布鞋。
看起来不像一个赶路的女行人,风尘仆仆,但不狼狈。
衣服虽然素,但料子不差,针脚也细。
但沈珩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她的衣服上,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睛。
她在扫院子,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看,是有目的的、有顺序的看。
先看门口,再看窗户,再看巷子,最后看院墙。
目光在每一个位置停留的时间差不多,两三秒,像在丈量距离。
视线落在了沈珩身上。
认出了她。
“青娘。”
笑了一下,笑容很自然,像是遇到了一个认识的人,不是惊喜,也不是冷淡。
沈先生。“走到沈珩旁边,也抬头瞥了一眼那扇窗户,”发现了什么?
沈珩没出声,手已经摸上了匕首。
你不是去联络砺国了吗?
“联络完了。回来路过。”青娘说,“路过落云镇。”
看着青娘的侧脸,表情淡静,目光还在窗户和院墙之间移动,
跟刚才一样的顺序,
一样的节奏,她在还原案发过程。
只犹豫了一瞬,不确定该不该告诉青娘,她不是落云镇的人,
这起命案跟她没有关系。
而且她是砺国密探,关注点应该在凌国的走私网络上,
不应该在一个死了的陌生人身上。
但还是开口了。
死者不是本地人,北方口音,住了三天,白天不出门,晚上出去,
每天回来都问掌柜有没有人找我。
青娘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在等人。
等了三天,没人来,第二天被杀了。凶手呢?
左撇子,从窗户进入,一刀致命,鞋底有红泥土,不是本地的土。
青娘点了点头,目光又移到了窗户上。
插销是从外面撬的?
提到这件事,沈珩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两下。用很薄的刀片。很专业。”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专注,像在分析一道题,
但右手食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记得这个动作——第36章在桌上研究情报图的时候,
她的食指也是这样敲桌面的。
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你认识死者?”突然问。
青娘转过头,看着他。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对这起案子这么感兴趣?
青娘没有立刻回答,瞥了一眼二楼走廊,赵三的手下还在打瞌睡,
然后压低了声音。
一个外地人,在边境小镇的客栈里被杀,凶手很专业,从窗户进入,一刀致命,
翻窗逃走。“你不觉得这是一起有预谋的刺杀吗?”
确实想过这个可能性。
一个白天不出门、晚上出去、每天问“有没有人找我”的外地人。
不像普通商人,更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的人。
“你怀疑死者不是普通商人。”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瞬,沈珩移开了目光,不喜欢这种感觉,思路被别人看穿了,
但青娘说得没错。确实怀疑死者不是普通商人,只是还没有证据。
“我得走了。”青娘说,“你继续查。有什么发现,告诉我。”
转身往院子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对了,”没有回头,“你查案的方式很特别。”
什么意思?
“书生就不能查案?”
回过头,笑了一下。
书生当然可以,但大多数书生不会蹲在地上看尸体。
说完,走了。
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
她怎么知道他蹲在地上看过尸体?
那天在柴房外面,确实蹲在地上看过,看哑巴画的那张图。
那时候周围只有赵三的手下和几个围观的镇民,青娘不在。
除非她当时也在,在某个他没注意到的地方,看着。
下午,在街上遇到了陆渊。
陆渊从集市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米,看到沈珩,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米铺新到的。”
两人并肩往回走,深秋的太阳已经没什么热度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行人不多。凌国军队进镇之后,很多人都不太敢出门。
偶尔有几个凌国士兵从街上走过,铠甲碰撞的声音在石板路上回响。
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了青娘。
站在巷子口的一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像在买什么东西。
卖糕点的老头正在给她包糕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陆渊的脚步顿了一拍,只是一瞬间,继续走了。
“之前那个受伤的女子?”
“嗯。青娘。她回来了。”
“哦。”
没有再说什么。
青娘正在接老头递过来的纸包,手伸出去的时候,袖口往上一滑,
露出了半截手腕。手腕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很久以前的,手指上有老茧。
不是做针线活磨出来的那种——位置不对。
老茧在虎口和食指内侧,是长期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刀柄?剑柄?
没多想。青娘是砺国密探,手上有点老茧不奇怪。
陆渊已经把目光收回来了,继续往前走,表情跟平时一样。
“她回来做什么?”
“说路过。”
“路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意思。
回到住处。陆渊把米放到厨房,沈珩坐在桌前,把今天的调查信息整理在纸上。
写了几个字——青娘回来了,对命案很感兴趣,知道我蹲在地上看过尸体。
她当时在现场,我没有发现。
顿了一拍笔。
一个砺国密探,为什么对凌国商人在落云镇客栈里被杀这件事这么感兴趣?
她说“好奇心重”,但她的好奇心,指向得太准了。
当天晚上,落云镇安静极了。
凌国军队在镇子外围扎了营,营火的光映在天边,一明一灭的。
镇子里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镇外三里,一棵老松树下面,有一个人靠着树干坐着。青娘。
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一幅画像。
画像是一个男人的脸,三十多岁,方脸,颧骨很高,嘴唇很薄,
跟描述的那个“凌国商人”很像。
但画像上的男人比描述的更年轻一些,眼神也更锐利。
画像旁边写着几行字——
凌国信使,代号:灰雀,任务:检查边境走私据点,确认货物交接情况,状态:
失联。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灰雀,认识灰雀,三年前在砺国北境的情报站,跟灰雀接过一次头。
那时候灰雀还是个年轻的信使,话不多,做事很仔细。
负责在凌国和砺国之间传递边境情报。
哪条路有巡逻,哪个据点换了人,哪批货物的数量不对。
三年没见了。
现在死在了落云镇的客栈里,一刀致命,左撇子,从窗户进入,很专业。
不是凌国军方的人,凌国军方不会杀自己的信使。那是谁?
把纸折好,放回怀里。
眼皮合上了,右手一直没有离开腰间,藏着一把短刀。
刀柄贴着腰侧,冰凉的,硬硬的,这种触感让她安心。
夜风吹过来,松针簌簌地响。
没有睡着,在想灰雀,想他为什么会死,想他死之前有没有把情报传出去。
想那个在客栈里蹲地上看书生的书生。
查案的方式确实不像是一个教书先生,更像是一个……
没有想下去。
睁开眼,看着远处落云镇的方向,镇子里一片漆黑,
只有凌国军营的火光在天边跳动。
灰雀死了,携带的情报可能还在,也可能被凶手拿走了,需要找到那份情报。
而那个书生,可能是最好的切入点。
起身,整了整衣裳。
走到树下的时候,又想起了白天的事,书生留在桌上的那张推理图,
上面标注的位置。
仓库、山路、镇东头……还有一个墨点,墨点的位置,在书生住处旁边。
他在记录什么?
青娘把那张推理图的墨点描了三遍。
描完之后她没有去找沈珩——她去了镇东头凌国商人据点对面的屋顶。
她要在那里蹲一宿,看看今晚谁会从那个墨点标注的位置走出来。
*(第4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