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站在门口,闻到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是特意去的。他今天教完课回来,路过酒馆门口,闻到了卤肉的香味。
肚子叫了一声——他中午又没好好吃。
柳娘在门口支了个小炉子,上面架着一口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看到沈珩,招了招手。
“进来,今天卤了牛腱子。”
沈珩没推辞。
酒馆里人不多,几个老主顾占了靠墙的桌子,喝着酒,聊着秋收的事。
角落里有两个外地人,穿着粗布短褂,腰间别着短刀,一看就是跑江湖的,
低着头吃东西,不怎么说话。
沈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柳娘给他端了一碗酒、一碟卤肉、一碟花生米。
“吃。”
沈珩夹了一块牛腱子放进嘴里,肉卤得很透,筋膜弹牙,咸香里带着一丝回甜,
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好吃。”
“废话。”柳娘白了他一眼,“我卤了三个时辰。”
沈珩笑了笑,低头吃肉。
酒馆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
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绸缎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玉带。
料子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的脸很红——喝多了那种红,眼睛里全是血丝,走路有点晃。
一个外地商人,看穿着应该有点家底。
掌柜的!“他一屁股坐在中间的桌子旁,拍了一下桌子,”再来一壶!
柳娘走过去,给他倒了一壶酒。
“客官,您喝多了。”
“没多!”男人一把抢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了下去。
酒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绸缎衣领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倒了一碗。
几个老主顾互相扫了一眼,没说话,跑江湖的那两个人抬头望了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吃,沈珩低头喝自己的酒,吃自己的肉。
男人又喝了两碗。他抬起头,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视线在柳娘身上停住了。
柳娘正在柜台后面擦碗,穿着一件素色的麻布衣裳,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
插着一根木簪。她低着头,没注意到那个男人的目光。
男人盯着柳娘看了几息,笑了——喝多了之后那种肆无忌惮的、带着恶意的笑。
“嘿。”他冲柳娘招了招手,“掌柜的,过来。”
柳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很淡,见惯了喝醉的客人,不至于大惊小怪。
“客官有什么需要?”
男人歪着头,上下打量柳娘。
他的眼神很露骨,从柳娘的脸看到腰,又从腰看到脸,
嘴角挂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你——“他打了个酒嗝,”你是不是以前在哪儿见过?
柳娘的表情没变。
“客官认错人了。”
没“有没有,”男人摇了摇头,又灌了一碗酒,“我想起来了。
你是那个——离国来的,对不对?”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柳娘擦碗的手顿了顿,继续擦。
“客官喝多了。”
我没喝多!“男人突然提高了声音,拍了一下桌子。
碗碟跳了一下,酒洒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你是柳家的那个!姓柳,对不对?
以前在离国那个——那个什么大人府上当侍妾的那个!
酒馆里彻底安静了。几个老主顾放下了酒碗,跑江湖的那两个人也抬起了头。
沈珩夹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柳娘的脸白了——一种被人突然撕开了旧伤疤的白。
她的嘴唇在颤抖,手指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但她没吭声,只是低着头继续擦碗,擦得很慢,很用力,像要把碗擦穿。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酒馆里回荡,刺耳得很。
一个侍妾而已——被正房太太赶出来的侍妾,还摆什么架子?
柳娘的肩膀在抖,她没有抬头,低着头继续擦碗。
但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了——碗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碎片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蹲下去捡碎片。
手指碰到了碎瓷片,割了一道口子,血从指尖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
她没有吭声,只是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男人还在笑。
“看看,连个碗都端不稳——”
“够了。”
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像有人在嘈杂的集市里突然敲了一下铜锣,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一声压了下去。
男人转过头,沈珩站在他面前。
散了不是没了。
沈珩在凌都捡碎片,陆渊在北方种新的——两个人都知道,捡和种都是收。
沈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起身的,他的筷子放在桌上,酒碗推到了一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
表情很平静——真的平静,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起来平平整整,
但底下有多深,谁也不知道。
男人怔了一下,看着沈珩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
井里没有光,但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书生该有的眼神。
男人打了个寒颤。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句狠话,或者一句骂人的话。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被那双眼睛压了回去。
这位兄台,“沈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人闲聊,”喝多了就回去休息吧。
男人盯着沈珩看了几息。
他站了起来,没说话,把酒钱拍在桌上——铜板砸得很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珩一眼,沈珩还站在那里。
男人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了。
酒馆里恢复了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几个老主顾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跑江湖的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起身,放下铜板,走了。
酒馆里只剩下沈珩和柳娘。
柳娘还蹲在地上。
她把碎片捡完了,放在桌上,从地上爬起走到柜台后面,
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布条缠在手指上。血把布条浸透了,她又缠了一层。
沈珩走过去。
“让我看看。”
“不用。”
“柳姐。”
柳娘抬起头,看着沈珩,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绷着,像在用全身的力气忍着什么。
沈珩从柜台下面翻出了一个小瓷瓶——柳娘平时放金疮药的。
他拧开瓶塞,倒了一点药粉在柳娘的手指上,用布条重新缠好。
包扎完了,把布条的末端打了个结。
“不深,过几天就好了。”
柳娘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指。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让你看笑话了。”
“但他说的——是事实。”
酒馆里一片寂静。
柳娘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壶酒,给沈珩倒了一碗,也给自己倒了一碗。
她在沈珩对面坐下来。
柳娘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我年轻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在离国。
离国南部,一个叫云阳的地方。我爹是种地的,家里穷,但还能吃饱饭。
我十五岁那年,县里来人征选侍女,说是离国朝里一个大人的府上要人。
我爹觉得是好事,就让我去了。”
她顿了顿。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周侍郎的正妻——王氏——知道了我的存在。”
柳娘的指尖在酒碗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王氏大闹了一场,闹给周侍郎看的。
她在周府的正厅里哭了一整天,说要回娘家,说周侍郎不要脸面。
周侍郎的母亲也来了,跪在周侍郎面前哭,说家里出了这种事,
她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周侍郎……他犹豫了三天。”她喝了一口酒。
“第四天,他把我叫到书房里,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走。”
“他说:对不起。我没办法。”
柳娘把酒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五十两银子,十年的青春,一句话就打发了。
她笑了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拿着那五十两银子,从云阳一路往北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就是走,
走了几个月,到了落云镇。
用剩下的银子盘下了这间铺子,开了酒馆,一开就是近二十年。
沈珩望着柳娘。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
但她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一口枯井,干涸了,
但底下还有水,只是太深了,看不到。
“你恨他吗?”沈珩问。
柳娘想了想。
不恨,他也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人。
在朝堂上混,上面有人压着,下面有人盯着,家里还有一大家子要养。
他收我做侍妾的时候,也许是真的喜欢我,但他放我走的时候,
也是真的没办法。
她顿了顿。
但我恨那个规矩,一个女人的命,全捏在一个男人手里。
他想留你就留你,想赶你就赶你,你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五十两银子——连卖身契都不如,卖身契好歹还有个期限,侍妾的身份,
说没就没了。
她看着沈珩。
“我见过太多有权有势的人。他们坐在高堂上,喝着好酒,说着好听话。
但他们的好听话底下,全是算计。今天对你笑,明天就能把你卖了。”
沈珩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所有有权有势的人都是那样。
柳娘看了他一眼,盯着他看了几息。
她笑了——这次是真笑了,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有一丝暖意。
“你这个人啊,”她摇了摇头,总是替别人想。
以后要是当了官,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小人物。
“我不会当官的。”
“这话你以前也说过。但有些人,天生就是当官的料,不管他自己承不承认。”
沈珩没接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有点凉了,入喉的时候有一丝辛辣。
他想起旧书上的批注——“你记住,这是你的祖先”。
想起噩梦里的宫殿和飞燕纹章,想起周老先生颤抖的肩膀。
他拿不准自己是谁,他说不清自己从哪里来,
他摸不透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是什么。
但柳娘的话让他想到了一件事:一个人的命运,不该被另一个人捏在手里。
不管那个人是周侍郎,还是别的什么人。
后半夜了,沈珩帮柳娘收拾了酒馆,把桌椅归位,把碗碟洗了。
柳娘在旁边擦柜台,两人没怎么说话。
“回去吧。”柳娘把抹布拧干,搭在柜台上,“明天还要教课。”
“嗯。”
沈珩走到门口,回头瞟了一眼。
“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
柳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头一点。
“行了,走吧。”
沈珩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月亮很亮,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被谁轻轻拍了一下。
巷子里静得出奇,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几步,他回头扫了一眼酒馆,灯还亮着。
柳娘关上了酒馆的门。她没有立刻回房间,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酒馆。
桌椅整整齐齐,地面干干净净——白天那个男人坐过的位置,
她用抹布擦了三遍。
她把抹布洗干净,晾在灶台旁边的竹竿上,吹灭了油灯。酒馆陷入了黑暗。
她走进里屋,里屋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
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氧化了,映出的影像模模糊糊的。
她没有点灯。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木匣子。
不大,一尺来长,半尺来宽,红木的,上面雕着缠枝花纹,做工很精致。
角上包着铜皮,铜皮已经氧化发绿了,一把小铜锁挂在匣子上,
锁孔里插着一根铜钥匙。
她把钥匙拧开,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有三样东西:一封信,一支玉簪,一块手帕。
她把信拿出来。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折痕很深——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她借着窗外的夜色把信展开,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辨认。
是一个男人的笔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收得很沉。
“柳娘亲启:”
此信不知何时能到你手中,朝中局势日变,我恐难全身而退,若你收到此信,
说明我已不在云阳。
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知道,五十两银子买不断你的青春,也还不清我的亏欠。
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王氏背后是王家,王家在离国朝堂上根深蒂固,我一个侍郎,撼不动。
若有来生,我不会让你受这些苦。
周敬堂。
柳娘把信看完了。
她没有哭,只是把信纸折好,折成了很小很小的方块,放回了匣子里。
她拿起了那支玉簪。
玉簪很旧了,簪头的玉已经有些浑浊,不像新的那么透亮,
他停下脚步。漏了什么。
但做工很精致——簪身上刻着细密的云纹,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可辨,
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东西。
她把玉簪在微光下转了转,玉面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放回了匣子里。
最后是那块手帕,白色的丝帕,边角绣着一朵兰花。
帕子上有一块淡黄色的痕迹——是泪渍,很多年前的泪渍,已经洗不掉了。
她把手帕叠好,也放回了匣子里。
铜锁咔哒一声锁上了,她把匣子推回床底下。
她直起身子,走到窗边。
窗户没有关,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她站在黑暗中,看着窗外。
窗外是落云镇的夜,远处有狗叫声,近处有虫鸣声。
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大又圆,把整个镇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她想起了那个男人说的话——“被人家赶出来的侍妾。
她想起了周敬堂——那个曾经教她认字、给她买玉簪、
后来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走的人。她想起了那封信——若有来生”。
来生。
她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周敬堂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是还在朝堂上挣扎,
还是已经被那些根深蒂固的势力吞没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王氏背后的王家,那个在离国朝堂上根深蒂固的家族,
不会忘记他。因为周敬堂知道他们的秘密,知道得太多了。
关窗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巷子,巷子对面,一扇门半开着。
门缝里,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那是三天前在酒馆里跟赵三密谈的那个方脸男人。
他认识她。
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不对。
方脸男人认识她,她也认识方脸男人——不是因为三天前在酒馆见过。是更早。
在离国国都,周敬堂的府邸门口。
那个男人当时穿着一身官服,站在王家派来的人中间,手里攥着一封休书。
*(第2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