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暗格里那张纸条上的字,沈珩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天。
他想把纸条抽出来看完整的内容,但纸条卡得太深了,不敢硬拽,
怕弄坏了暗格。
他只能盯着那个露出来的角,反复看那个字。
——。
这个字他写过无数遍,每一笔都刻在骨头里。
陆渊走了四天,比平时多了一天。
以前他外出进货,最多两三天就回来。
沈珩第三天的时候去药铺瞟了一眼——门关着,招牌翻到了那一面。
他没多想,回去了。
第四天下午,沈珩正在私塾教孩子们写字,听到了驴车的声音。
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吱咯吱的。
他认识这个声音——陆渊的驴车,左边的轮子有一根辐条松了,
转起来会发出一声比其他辐条更响的咯吱声。
他放下笔,走到门口。
陆渊赶着驴车从巷子口拐进来,驴车上堆满了东西——几捆药材、两匹布、
一袋米、半袋子盐。驴子走得很慢,低着头,像也累了。
陆渊看到沈珩,笑了。
珩哥!
回来了?
回来了。陆渊跳下驴车,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次路不好走,多花了一天。
吃饭了没?
在路上啃了两个饼,走,去柳娘那儿吃点。
你先忙,我把货卸了。
我帮你。
沈珩走过去帮陆渊从驴车上搬东西。
药材很沉——几捆当归、两捆黄芪、一捆白术,捆得结结实实的。
搬了几趟,东西卸得差不多了,沈珩擦了擦额头的汗。
初秋的太阳已经没有夏天那么毒了,但搬了几趟重货,后背还是湿了一片。
陆渊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清河镇那个药材商非让我帮他写个欠条,
他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怕以后扯不清。
你还帮人写欠条?
顺手的事。
陆渊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指,墨迹淡了一些,但没蹭掉。
沈珩笑了笑:字写得不错嘛。
那当然。
陆渊从药铺里端出两碗水。
沈珩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井水,带着一点甜味。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了果,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几个已经裂开了,
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陆渊走过去摘了一个,掰开,递给沈珩一半。
沈珩接过来,抠了几粒籽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凉丝丝的。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边吃石榴一边聊天。
驴子拴在院子角落的柱子上,低着头在吃草料,偶尔打一个响鼻。
陆渊把脚翘在石凳上,鞋底朝上。
沈珩无意中瞥了一眼——陆渊的鞋底沾着红色的泥土,
不是落云镇常见的灰黄色。
这种红土他见过,翻过后山往南走,有一片红土地,再往南就是砺国的地界。
你这次走的哪条路?沈珩问。
老路。陆渊把脚放下来,石桥那边碎石多,绕了一段。
沈珩没有追问。
他注意到驴车上还剩了一个布包——不大,一尺见方,用灰色的粗布裹着,
系得很紧。陆渊伸手去拿,用了两只手,看来挺沉的。
这是什么?
药材。陆渊把布包抱下来,一种较贵的,怕颠,单独包了。
什么药材?
远志。陆渊说得很随意,安神的。
镇上最近好几个人睡不好,我多进了一点。
沈珩没再问,他帮陆渊把最后一袋盐搬进了药铺。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陆渊说起路上遇到的事——在清河镇碰到了一个卖糖人的手艺人,手艺极好,
捏了一条龙,鳞片都捏出来了。
他还给沈珩带了一块糖,用油纸包着的,已经有点化了,黏黏的。
沈珩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下次你一起去。陆渊说。
晚上,两人在柳娘的酒馆喝酒。
酒馆里人不多,几个老主顾坐在角落里低声聊天,柳娘在柜台后面算账。
秋天的晚上凉快了,酒馆开了半扇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陆渊喝了两碗酒,话多了起来。
我认识一个走商路的,他去过燕国的都城。
陆渊说,他说那座城特别美——城墙是白色的,城门是朱红色的,
护城河里种满了荷花。
沈珩放下了酒碗。
白色的城墙,朱红色的城门,护城河里的荷花,跟旧书批注里写的一模一样。
他还说,陆渊继续道,燕国灭亡的那天,他正好在城外。
他亲眼看到了凌国的军队开进城,黑压压的,望不到头。
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兵。
陆渊摇了摇头。
可惜了。听说燕国的东西都被人抢光了,宫殿烧了三天三夜。
沈珩没吭声,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有点苦。
他想起那本旧书上的批注——你出生在这里。这座城很美。
城墙是白色的,城门是朱红色的,护城河里种满了荷花。你以后会看到的。
一个走商路的都去过燕京,那写批注的人呢?他一定也去过。
也许他就住在那里,也许那座城就是他的家。
那一声冷笑轻得像叹气。但陆渊听到了,脸白了一下。
沈珩放下酒碗,看着碗里的酒。
酒面映着油灯的光,晃晃悠悠的,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模糊的,看不太清。
珩哥?陆渊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
是啊,一个好好的国家,说没就没了。
柳娘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给他们添了酒,她看了沈珩一眼。
沈先生,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吧。
柳娘说,眼圈发青,下巴尖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多少?
沈珩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今天吃了什么。
早上喝了一碗粥,中午——中午没吃。
你看。
柳娘白了他一眼,转身回了柜台,端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卤牛肉出来,吃,
不许剩。
沈珩看着那碟牛肉,心里一暖。
多谢柳姐。
谢什么谢。柳娘摆了摆手,你跟陆渊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跟自家弟弟一样。
陆渊在旁边笑了:柳姐,那你下次给我也端一碟。
你?你自己药铺里那么多药材,随便抓一把煮了就是一锅汤,还用我端?
陆渊哈哈大笑。
沈珩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牛肉卤得很入味,软烂,一咬就化。
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柳娘说得对,他最近确实没好好吃饭。吃不下。
每次坐到桌前,脑子里就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旧书上的批注、
噩梦里的宫殿、飞燕纹章、周老先生颤抖的肩膀。
这些东西堵在胸口,让他觉得闷,吃什么都像嚼蜡。
但今天这碟牛肉,他吃下去了。
陆渊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管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回来之后永远是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小时候有一次他出去进货,回来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血都干了。
沈珩问他怎么了,他说被树枝刮的,
笑嘻嘻地掏出一包糖——给你带的。
沈珩没说什么,把酒喝完了。
走吧,回去了。
两人出了酒馆,在分岔路口分开,陆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睡。
往左走了,沈珩往右走了。
陆渊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但拐角旁边的墙根底下,有一个人影一闪——灰色短褂,腰间别着短刀。
那个人影在陆渊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沈珩的目光追着那个人影,直到他消失在夜色里,他加快了脚步。
第二天一早,沈珩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天刚蒙蒙亮,窗户外面还是灰蒙蒙的,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很沉,
像用拳头砸的,他起来开门。
门外站着姜伯。
姜伯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袖子挽到了肘部,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他的脸上没有平时打铁时的那种平静——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很紧。
姜伯?这么早?
出来。姜伯说。
沈珩愣了一下。
姜伯平时叫他都是或者沈先生,今天直接说,
连称呼都省了。
怎么了?
出来,跟我走。
沈珩快速套上外衫,跟着姜伯出了门,姜伯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不像赶路,
像在抢时间,沈珩跟在后面,差点跟不上。
姜伯,去哪?
铁匠铺后面。
铁匠铺后面有一块空地,平时姜伯用来晾铁料。
空地不大,三面围着土墙,一面靠着山坡。
山坡上种了几棵松树,松树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姜伯走到空地中间,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沈珩。
站好。
沈珩站好了。
把拳头举起来。
沈珩举起了拳头。
他不明白姜伯要干什么,但姜伯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认真。
姜伯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拳头往下按了按。太高了,拳头跟下巴齐平。
肘部收一点,太开了,肋骨露出来了。重心放低,膝盖微弯。
沈珩照做了。
姜伯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头一点。还行,站得住。
姜伯,你这是——
教你怎么打架,姜伯打断了他,你不会。
沈珩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确实不会。
他从小到大没跟人打过架——在落云镇,他是教书先生,不需要打架。
但最近发生的事让他意识到,也许他需要会一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是读书人,不需要学这个。
姜伯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你最近得罪了人。
赵三的人虽然暂时收手了,但马老板那边的人还在。
你帮柳娘挡了那个醉鬼,酒馆里传开了,镇上的人都知道你不好惹。
但不好惹和能打是两回事。
沈珩沉默了。
你不需要打得过谁。
姜伯说,你只需要——被人推一把的时候不会摔倒,
被人拽住袖子的时候能挣开,被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能跑掉。
他的语气很淡,但沈珩听出了底下的东西——姜伯在教他活命。
姜伯站到他对面,我推你一下,你站稳。
他伸手推了沈珩的肩膀一下,沈珩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重心太高了,膝盖再弯一点。
沈珩弯了弯膝盖,姜伯又推了一下,这次沈珩晃了一下,但没有退。
好,再来。姜伯推了第三下,这次沈珩稳住了。
姜伯的眼里有了点认可,现在,我拽你袖子,你挣开。
他伸手抓住了沈珩的左袖。
沈珩用力往回抽——没抽动,姜伯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别用蛮力,顺着我的力往旁边转。
沈珩试着往旁边转了一下,袖子从姜伯的手里滑了出来。
对,就是这个。
记住——被人抓住的时候不要硬挣,顺着对方的力往侧面转半圈,
袖子自然就脱了。
沈珩记下了。
接下来,姜伯教了他几个动作。
第一个是——被人抓住手腕或袖子时如何快速脱身。
姜伯演示了一遍,动作很快,沈珩只看到他的手腕一翻,手指就松开了。
你试试。
沈珩试了。第一次没挣开,第二次挣开了但动作很别扭,第三次好了一些。
够了,不用太标准,能挣开就行。
第二个是——有人朝你挥拳的时候,用手臂外侧挡住。
姜伯让他把手臂抬起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前臂。
疼吗?
不疼。
我用了三成力,姜伯说,要是用全力,你的手臂现在就断了。
所以——能躲就躲,别硬挡。
第三个是——被人堵在巷子里,不要往前冲,往侧面跑,找墙根,
贴着墙走。巷子窄,追你的人跑不快。
拐两个弯,进一条死胡同——死胡同的墙不高,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街。
沈珩听着,把这些全记在了心里。
落云镇的巷子我比你熟。
姜伯说,哪条巷子通哪里,哪个墙角能翻,哪个院子有后门,我都清楚。
你要是被人追,往铁匠铺跑。
他顿了顿。
我会给你开门。
沈珩望着姜伯。晨光从山坡上的松树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姜伯的脸上。
他的脸很黑——常年打铁被炉火熏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
姜伯,沈珩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姜伯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到空地边上,从墙根底下拿起了一根木棍——大约三尺长,手腕粗细,
表面磨得很光滑,像被人握了很多年。
拿着。他把木棍递给沈珩。
沈珩接过来,木棍比他想象的重。
这是练功用的,你每天早上来找我,我教你,不用太久,半个时辰就行。
但每天都要来。
姜伯转身往铁匠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有些事......他的声音很沉,低得像自言自语,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姜伯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铁匠铺,铁匠铺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沈珩站在空地上,手里握着那根木棍,晨风吹过来,
松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
来不及了。什么来不及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空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木棍扛在肩上往回走。
路过铁匠铺的时候,他听到了锤声——叮,叮,叮,节奏很稳,但比平时慢。
每一锤下去都像在敲什么很沉的东西。
沈珩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不对,不是打铁的声音——是打剑的声音。
一个铁匠,在一大早打剑。
锤声停了,另一个声音传来——若有若无,像金属轻轻碰撞。
不是锤子砸铁的声音,是两块金属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沈珩转身,悄悄往回走。
走出很远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死死攥着那根木棍,手心全是汗。
远处,又传来一声脆响,叮——那是铁锤敲铁砧的声音,姜伯在打铁。
但这个时辰,姜伯从不打铁。
陆渊多走了一天,姜伯在不该打铁的时候打了剑。
沈珩攥着木棍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身边最熟悉的两个人,
在同一天露出了他不认识的一面。
而他们彼此之间,也许认识的时间比他以为的要久。
*(第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