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是被一个念头惊醒的——镇外的山路上有什么东西。
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旧书上的批注、生面孔的排查方式、
马老板写给凌国都城的信——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每一片单独看都是散的,但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今天他决定去看清楚。
天还没亮,沈珩已经睡不着了。
他跟陆渊说了一声:今天不出门,在家看书。
陆渊正在院子里晒药材,抬头看了他一眼:好。中午我给你送饭。
不用,我自己随便吃点。
陆渊没再多问,继续翻药材,沈珩回屋拿了件外衫,从后门出去了。
他站在落云镇北面三里处的一个小山包上。
从这里往北看,能看到一条河——不宽,大概十几步就能趟过去。
河的对岸就是凌国的地界。
河边有一棵老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晃来晃去。
树下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钓鱼的老头。
这条河叫清河,落云镇的人叫它。
平时河上没有人巡逻,两岸百姓可以自由来往。
但最近河对岸出现了巡逻队。
沈珩连续观察了三天,每天都能看到。
人数不多,三到五人,但频率很高——大约每隔两个时辰就有一队经过。
频率高了这么多。他低声自语,凌国在做什么?
为什么?
如果凌国在边境的走私活动越来越频繁,他们需要加强巡逻来保护走私路线。
或者——他们在封锁边境,防止什么人出去,或者防止什么人进来。
他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进了河里。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走了很远。
翻过两座小山,穿过一片松林,就是凌国和砺国的边境线。
他以前来过一次,三年前,跟陆渊一起上山采药,走到了边境线附近。
那时候边境线上只有两三个巡逻的兵,穿着旧甲,背着短刀,
走路的姿势松松垮垮的,像出来遛弯。
今天不一样了。
沈珩趴在一丛灌木后面,观察了大约两个时辰。
巡逻队有五个人,穿着凌国军方的制式皮甲,腰间别着长刀,背上挂着弓箭。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左脚先落,右脚跟上,间距一致。
每隔半个时辰经过一次,路线固定,从不偏差。
三年前是三人一组,一个时辰一次。
现在是五人一组,半个时辰一次。
人数翻了一倍,频率翻了一倍。
凌国在加强边境管控。他心里默念。
沈珩在脑子里记下了巡逻队的路线。
从东边的哨塔出发,沿着边境线往西走,走到西边的山坳处折返。
全程大约四里路,走一趟需要小半个时辰,折返之后会在哨塔休息一刻钟,再次出发。
哨塔在东边,是一座木制的了望塔,大约两丈高,塔顶有一个兵在值守。
塔下面有一个简易的营帐,能看到炊烟。
营帐旁边堆着柴火和粮袋,地上有被踩实的土路——不是临时驻扎,
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了。
驻守有一段时间了。他皱了皱眉。
沈珩把巡逻路线画在了脑子里,开始看别的东西。
他发现了那条路,一条小路,藏在边境线的死角里。
边境线不是一条直线。
它在西边的山坳处拐了一个弯——山坳的北侧是一面陡峭的石壁,
南侧是一片密林。
巡逻队走到山坳处会折返,因为石壁太陡,翻不过去;密林太深,走不进去。
但那条小路从密林的边缘穿过。
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路面上铺着碎石和枯叶,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路的入口被一丛灌木挡住了——灌木的枝条被折断过,断口还是新的,
绿色的汁液还没有干。
有人最近从这里经过。
沈珩蹲下来看了看路面。脚印,三个人的脚印,鞋底的花纹很清晰——是布鞋。
布鞋比草鞋贵,穿布鞋的人不是普通农民。
还有马蹄印,两匹马,马蹄印很深,说明马驮了重物。
脚印和马蹄印的方向:从南往北,从落云镇往砺国的方向。
往砺国?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珩沿着小路走了一段。
路在密林里蜿蜒,两旁的树枝很密,阳光几乎照不进来。
地上很潮湿,踩上去软绵绵的——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腐叶。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松脂的苦涩。
他走了大约半里路,路突然变宽了。
密林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被人砍出来的。
树桩还留在地上,断口参差不齐,是用斧头砍的,砍的时间不长,
树桩的颜色还比较浅,没有完全氧化。
空地的尽头是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大约五尺宽、四尺高,被几根树枝挡住了——伪装。
沈珩没有进去,他站在洞口外面,透过树枝的缝隙往里看。
洞不深,从洞口的光线能照到的地方来看,大约两丈深。
洞里很干燥,地面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三口木箱。
箱子不大,大约两尺长、一尺半宽,木箱上盖着油布——灰色的,
跟马老板商队用的油布一模一样。
一盏油灯,灯里的油已经干了,灯芯烧焦了一截。
一个麻袋。麻袋敞着口,里面有一些散落的谷物,像是喂马的饲料。
地上还有几个烟蒂,卷烟在落云镇不常见,但在凌国的城镇里很流行。
沈珩把这些都记在了脑子里。
他蹲在洞口外面,听了听——周围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和远处的鸟叫。没有人。
他站了起来,原路返回。
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沈珩没有直接回家,去了柳娘的酒馆,要了一碗酒、一碟花生米,
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边境线,巡逻队,隐蔽山路,山洞,木箱,油布,卷烟。
油布一样,方向相反。他轻轻敲着桌面。
木箱上盖的油布跟马老板商队用的一样,卷烟是凌国的东西,
这条路从落云镇方向通往砺国。
马老板的走私网络——黑石从落云镇运往凌国。
但这条路是通往砺国的,两条路,两个方向。
难道不止一条走私路线?
沈珩喝了一口酒,嚼了两颗花生米,他的脑子转得很快。
他放下酒碗,起身离开了酒馆。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沈珩在院子里洗了把脸,把鞋上的泥刮掉。
走了大半天,腿有些酸,但脑子很清醒。
陆渊从药铺里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出去走了走。
陆渊皱了皱眉。
随便转转能转成这样?山里不安全,你一个人跑上去干什么?
就是想看看边境那边什么样。
陆渊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
喝点水,歇一会儿。我去弄饭。
沈珩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红枣的味道。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陆渊在灶台前忙活。
灶台上的烟升起来,空气里弥漫着米饭的香气。
饭好了!
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碟炒青菜、一碟卤肉。
两人埋头吃饭。
吃完饭,陆渊收拾碗筷,沈珩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起身,走进了屋。
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把屋子照得灰蒙蒙的。
他坐在案前,拿起笔蘸了墨。
他在纸上画了一张图。
边境线的位置——一条横线,标出了东边的哨塔和西边的山坳。
巡逻队的路线——从哨塔出发,沿边境线往西,到山坳折返。
一条虚线,标出了巡逻的间隔和人数。
隐蔽山路的走向——从密林边缘穿过,绕过山坳,直通砺国。
一条细线,标出了脚印和马蹄印的位置。
山洞的位置——密林尽头的空地上。
一个小圆圈,旁边写了几个字:木箱x3,油布,卷烟,马饲料。
他把笔放下,看着这张图。
这条路是谁在用?运的是什么?运到哪里去?
他想起了马老板的走私网络。
这是他已经知道的。
但那条隐蔽山路是通往砺国的,两个方向,两条路。
两条线,两个方向。他轻声说,是同一个网络,还是两个不同的?
他想起姜伯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走私商人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们会同时开辟多条路线,由不同的人负责不同的路线。
如果是同一条网络,货物应该走同一方向。
现在出现了两个方向,说明什么?
有人在砺国也有生意。他笔尖一顿。
他在图下又写下一行字:
去砺国的路,运的是什么?人还是货?
他把纸折好,塞进了枕头下面,关上了窗户,躺了下来。
隔壁院子里,陆渊洗碗的声音停了。灯灭了。
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马蹄声,从北边传来的,很远,但很密,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凌国的方向。
沈珩撑着桌沿起身,推开窗户往北看。
乌云底下,隐约有火光在闪——很多火把,像一条火龙在山脊线上慢慢移动。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不清楚,有人在计算他的每一步,但计算他的人,比他想象中更近。
那个人此刻正站在他身后不到三十步的山洞里——
看着同一片火龙,算着同一个问题:沈珩看到了多少。
*(第2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