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珩照常去私塾教课,照常在集市上买墨,照常在柳娘的酒馆门口路过。
但他走路的时候,目光不再只看路了——他在看人。
那些生面孔还在。
行商中年人还在集市上转悠。
他换了一件衣服,昨天是灰布衫,今天是青布衫,
但看人的方式没变——先看脸,
再看手,最后看腰间。三到五息,移开,移向下一个人。
沈珩在杂货铺门口顿了顿。
他真的要买一支笔,但挑笔的时候,听到了铺子里的对话。
行商中年人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包干果,跟杂货铺老板聊天。
语气很随意,像在拉家常。
“老板,你在这镇上住了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打我爹那辈就在这儿。
“那可够久的。
”中年人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镇上有没有住了十年左右的外来户?”
杂货铺老板想了想:“外来户?倒是有一个教书的,来了差不多十年了吧?”
“教书?
”中年人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沈珩注意到他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很短,
不到一息,继续剥。
“姓沈,叫沈珩,人挺好的,帮人写写信、教教小孩,不收钱。”
“不收钱?那他是靠什么过活?”
“靠周老先生接济呗,周老先生心疼他,时不时给他点米面。”
“哦。
”中年人把花生壳丢在柜台上,“那还有没有别的——行为比较奇怪的人?
”
杂货铺老板挠了挠头:“奇怪?你说哪种奇怪?”
“就是跟普通人不太一样的。”
“你是说姜铁匠?他确实有点怪,不爱说话,但手艺好。”
中年人,付了花生钱,走了。
经过沈珩身边的时候,目光在沈珩脸上扫了一下——三息,移开。
沈珩低着头,假装在挑笔,他的手没有抖,但心跳快了一拍。
下午,茶摊上多了两个人——那两个投亲的年轻人。
他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各放了一碗茶。
茶已经凉了,碗面上没有热气,但他们没有走,也没有喝。他们在聊天。
声音不大,但沈珩离得不远。
他坐下来要了一碗茶,假装看远处的风景,耳朵竖了起来。
“老板说镇上有个铁匠,不爱说话。”
“行为比较奇怪。”
“还有没有别的?”
“有个教书的,姓沈,来了十年。”
“十年?跟我们要找的时间差不多。”
“但只是个教书的,应该不是。”
“不能大意,再查查。”
沈珩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有放下碗,用碗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十年,行为比较奇怪。
他们在找一个人——一个在镇上住了大约十年、行为不太一样的年轻人。
沈珩把茶喝完了,放下碗,站了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瞥了一眼。
两个年轻人还在聊天,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息,
移开了。
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看腰间,一模一样。
天色将暗的时候,沈珩去了铁匠铺。
姜伯正在收拾工具,炉火已经灭了,铁砧上还放着一把没打完的菜刀。
他看到沈珩进来,头一点,继续擦锤子。
沈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姜伯。那些生面孔——你在镇上也看到了吧。”
姜伯擦锤子的手顿了顿,继续擦。
“看到了。”
“他们不是普通人。”沈珩说,“他们在找人。
一个在镇上住了十年、行为不太一样的年轻人。”
姜伯的手停了,这次停了很久。
他慢慢放下锤子,回头来,炉火已经灭了,铺子里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暮光。
暮光照在姜伯的脸上,照出了他额头那道从上到下的旧伤疤。
沈珩看到了姜伯的表情——他的脸色白了,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无法掩饰的白。
他的手在发抖。
那双打了二十年铁的手,那双从不会发抖的手,
握锤子的时候稳如磐石的手——在发抖。
沈珩从来没有见过姜伯这样。
“姜伯——”
““你最近不要出镇。
”姜伯的声音很沉,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干涩,像很久没有喝水。
“也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姜伯,到底怎么了?那些人是谁?他们在找谁?”
姜伯看着沈珩,他的嘴唇在颤抖。
不是冷——盛夏的傍晚,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的闷热。他在害怕。
沈珩看得出来,这个安静了十年的铁匠此刻的表情,
像看到了什么他最害怕的东西。
“你听我的——不要出镇,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
他停住了。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发现了他们。”
沈珩望着姜伯,铺子里安静极了。
远处传来狗叫声、孩子的笑声、隔壁院子里劈柴的声音。
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在空旷的铺子里回荡了一下,消失了。
“好。”沈珩说,“我听你的。”
姜伯松了一口气。
但沈珩看到了——他松气的样子,像一个人放下了心,又像一个人放弃了什么。
仿佛他心中明白自己说了这些也没有用,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沈珩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
姜伯站在铁砧旁边,背对着门口。
他的肩膀在下沉,像扛着什么东西,扛了太久,终于快扛不住了。
暮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不像一个弯着腰的老人,
倒像一堵快要倒塌的墙。
沈珩没有听姜伯的话,他做不到。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对话的碎片:“住了十年左右的外来户”、
“行为比较奇怪”、“年轻人”。
他睡不着,他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纸上映着被云遮了一半的月光,灰蒙蒙的,像一层薄纱。
他推开窗户。
镇外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火光。
一闪一闪的,不是人家——那个方向没有住户,
只有山林和一条通往镇外的土路。
火光在移动,很慢,像有人在走。
沈珩只犹豫了一瞬,他应该回去睡觉,姜伯说了,不要出镇,他答应了姜伯。
但他还是推开了门。
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稀薄的微光洒在地上,勉强能看清路。
他沿着镇外的土路走,脚步放得几乎听不见——姜伯教过他怎么走路不出声:
脚掌先着地,慢慢把重心移过去,再抬另一只脚。
走了大约一刻钟,火光不见了。
但他听到了声音——很沉的人声,从路边的树林里传出来。
两个声音,一问一答,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珩蹲下来,慢慢挪到了路边的一丛灌木后面,灌木不高,
刚好能遮住他的身体,
他透过灌木的缝隙往外看。
天边的微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一角,他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站在树下,是那个游方郎中。
他白天穿的那件青布衫换成了深色,看起来像一身夜行衣,药箱放在脚边。
另一个站在他对面,背对着沈珩。
沈珩看到了那个人的衣服——深灰色,领口有一道红色条纹。
袖口上绣着一个图案。黑暗中太暗,看不清细节,但那个图案的轮廓沈珩认得。
鹰,凌国军方的鹰徽。
那个人的腰间别着一把刀,不是集市上商人别的那种短刀,是长刀。
刀鞘是黑色的,刀柄上缠着红色的绳——制式长刀,凌国军队的标准配备。
沈珩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
两个人交谈了大约一刻钟。
声音很闷,沈珩只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个词:“排查”、“还没有确认”、
“再给几天”、“上面催得紧”。
他们分开了。
郎中往镇里的方向走了,脚步很轻,
几乎没有声音——不是一个游方郎中该有的脚步。
军人往镇外的方向走了,步伐均匀,像走了很多年夜路的人。
沈珩在灌木丛后面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月亮又躲回了云层后面,
久到虫鸣声重新填满了四周的空气。
他确认周围没有人了,才慢慢起身。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盛夏的夜晚,空气闷热,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是因为恐惧。
他终于确认了——那些生面孔,行商、投亲的年轻人、路过的老者、游方郎中,
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凌国的人。
他们在找一个人,一个在镇上住了十年、行为不太一样的年轻人。
沈珩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快走——姜伯教过他,夜里跑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快走反而更安静。
他回到住处,关上门,插上了门闩,没有点灯。
他坐在窗边的地上,背靠着墙。
夜色从窗户纸上透进来,灰蒙蒙的一片,照在他的膝盖上。
他把右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玉佩——碧绿色的,椭圆形,
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飞燕。
玉佩的温度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也许是因为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把玉佩握在手心里。
他想起了姜伯的恐惧。那个安静了多年的铁匠,为什么会那么害怕?
他知道那些人是谁吗?他知道他们在找谁吗?
他又想起了陆渊,明天得跟陆渊说说这件事,陆渊人脉广,消息灵,
在镇上认识的人比他多得多。
那些生面孔到底是什么来头,也许陆渊能打听到些什么。
想到陆渊,沈珩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不管发生什么,至少还有陆渊在。
他握着玉佩,在黑暗中站了起来。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带着山林里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他拿不准那些人在找谁,但他清楚——明天要去找陆渊商量。
他走到窗边,窗外,月色照着空荡荡的巷子,巷子尽头,一个人影一闪,
消失在了墙角后面。
七天之内,七个生面孔出现在落云镇,这个边境小镇,
十年没来过这么多陌生人。
沈珩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巷子里又有脚步声——不是刚才那个闪掉的人影,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稳,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是他熟悉的节奏。
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口,没有敲门。
一个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薄的,硬的,像一块铜片,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脚步声走了。
沈珩没有立刻去捡,他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弯腰。
地上是一枚铜扣,跟他怀里那枚一模一样——飞燕,齿纹,旧的。
背面刻了一个很小的字,像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走”。
谁在警告他?为什么?
窗外,有人在跑。
送铜扣的人没有跑远。他站在巷子拐角,看着沈珩推开门。
*(第2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