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是被凉醒的。
不是风——玉佩。
枕头底下那块碧绿色的玉佩,隔着布枕透出一层冰凉,贴着他的后颈,
像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
他翻身坐起来,攥着玉佩,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去看墙上那行字。
“平安顺遂,莫问来处”——八个字,就写在窗框旁边的白墙上,墨是新的,
还没干透,空气里残留着松烟墨涩涩的味道。
字迹他认得,是周老先生教他写字时用的那套笔法:竖笔收尖、横笔藏锋,
一模一样的笔锋和力度。他对着那八个字坐了一整夜。
但天亮的时候再看,什么都没有了。墙上干干净净,连个墨点都没有。
他伸手去摸那片墙面——干的,平的,像是那八个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松烟墨的味道还在,就挂在窗帘上,一丝一缕,淡淡的,散不掉。
噩梦之后,沈珩又过了几天浑浑噩噩的日子,白天教课,晚上睡觉,
但每天早上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他不记得梦到了什么,只记得火光、哭声,和一只碧绿色的飞燕。
他开始刻意让自己累。
白天多教两堂课,黄昏去河边走一圈,回来再整理一下周老先生的书架。
累到倒头就睡,就不会做梦了。
有用,但只是有时候有用。
这天上午,沈珩去集市买墨,周老先生的墨快用完了,让他帮忙带一块。
他穿过巷子,拐进集市,停住了。
集市上多了几张陌生的脸。
以前他来集市,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每个摊贩——卖菜的王婶、卖布的老陈、
卖豆腐的刘婶、卖鸡蛋的小伙子。这些人他看了近二十年,熟得不能再熟。
但今天,他看到了至少四五个不认识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衫,背着一个布包,在集市上转悠。
他的目光不在货物上——他在看人,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看腰间。
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三到五息,移开,移向下一个人。
沈珩立刻注意到了他看人的方式,是一种很系统、很有目的的看。
先扫一遍脸确认年龄和特征,再看手判断职业,最后看腰间检查有没有武器。
像在排查。
他没往深处想,买了墨,往回走。
路过柳娘的酒馆时,他推门进去。
上午不是喝酒的时候,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在打瞌睡。
柳娘在柜台后面擦碗,看到沈珩,放下碗。
“沈先生,你有没有觉得——最近镇上来了好多生面孔?”
沈珩的手在墨锭上顿了顿。
“你也注意到了?”
“何止是我。
”柳娘把擦好的碗摞在一起,声音更低了,“老陈昨天跟我说,
有个外地人在他摊子前站了半天,什么都不买,就盯着人看。
刘婶说,两个年轻人来她摊上买了两块豆腐,
问了她一堆问题——问她在镇上住了多久、镇上有哪些人、有没有外来的住户。
”
沈珩没言语。
“落云镇这地方,偏得很,一年到头来不了几个外人。
”柳娘顿了顿,“但这几天,我数了一下,至少有七八个生面孔。
而且他们不像普通行商——普通行商来了就做买卖,做完就走。
这些人不走,他们在镇上住下来了。”
沈珩把墨锭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酒馆。
下午,沈珩没有去私塾,他在镇上走了一圈,有目的地走。
他把自己观察到的生面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除了集市上那个看人的中年男人,还有两个年轻人——自称来投亲的,
在镇上住了三天。沈珩问过柳娘,柳娘说镇上没有他们的亲戚。
这两个人每天在镇上闲逛,路线很有规律:从镇东到镇西,从镇南到镇北,
不紧不慢,每条巷子都走一遍。
就像在踩点。
还有一个老者,住在镇上的客栈里。
五十多岁,深蓝色长衫,面相普通,混在人堆里根本认不出来。
但他每天只出门一次——天色渐暗时分,去镇外走一圈,回来。
沈珩注意到,他每次走的方向都是同一个:镇东边。
镇东边是出镇的路,通往凌国边境。
那条路他走过——去找孙赶马的那天,走的就是那条路。
路过马老板院子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院门关着,但院墙外面靠着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人,假装在看天。
他的目光不在天上——他在看马老板院子的门口。
沈珩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天色将暗的时候,他在河边碰到了陆渊,陆渊刚从外面回来,肩上搭着布包,
脚步比平时快,看到沈珩,慢了下来。
“你今天没去私塾?”陆渊问。
“周先生身体好了一些,自己上了。”
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
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几条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
“珩哥,”陆渊突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在留意什么?”
沈珩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你今天在镇上走了好几圈,”陆渊的语气很随意,“我下午在药铺里看到的。
”你从集市走到镇东,又从镇东走回来,又去了一趟镇西。
沈珩没有立刻回答。“我替周先生送书。”
“哦。”陆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人又走了一段。
“最近镇上来了不少生面孔。”陆渊说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边境小镇嘛,来来往往的人多,正常。”
“也是。”沈珩应了一句。
落云镇虽然偏,但毕竟是边境,来往的人本来就杂。
也许是他最近太紧张了,看谁都像有问题。
“走吧,回去吃饭。”陆渊转身往镇子的方向走了,沈珩跟了上去。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没有点灯,坐在案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表。
那个看人的中年男人,自称行商,但什么都不买,
看脸看手看腰间——像在排查。
那两个年轻人,自称投亲,在镇上住了三天,没有亲戚,
闲逛路线规律——像在踩点。
那个老者,住在客栈,每天傍晚去镇东,方向固定——去凌国方向。
灰衣人,靠在马老板院墙外——盯着院子门口。
他在表下面写了一行字:“这些人不是普通人。他们在找什么人。”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马老板写给凌国都城的信。
他不清楚信里写了什么,但他清楚——马老板写信之后没几天,
这些生面孔就出现了。
巧合?
沈珩不信巧合。
天亮之后,沈珩去私塾的路上经过镇子中间的十字路口。
路口旁边有一棵老榆树,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平时是镇上老人乘凉的地方。
今天青石板上坐着一个陌生人。
三十来岁,青色长衫,头上扎着一方巾,肩上背着一个药箱。
药箱不大,木头的,表面磨得发亮,
箱盖上画着一个红十字——游方郎中的标志。
他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手指搭在老太太的腕上,闭着眼睛,表情很专注。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
“三副药,水煎献,忌辛辣,五文钱。”
老太太掏了几个铜板递过去。
郎中接过来,揣进袖子里,笑了笑:“大娘,您身子骨还行,就是气血虚了些。
平时多喝点红枣水,别操那么多心。”
老太太笑着走了。
沈珩立在路口,看了那个郎中几眼。
郎中的面相很普通——方脸,浓眉,皮肤偏白。
但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游方郎中走南闯北,风餐露宿,手不可能这么干净。
要么他不是真正的游方郎中,要么他刚到落云镇不久,还没来得及沾上风尘。
郎中仰起脸,看到了沈珩,他笑了笑。
“这位先生,要看看吗?”
沈珩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继续往私塾走,走了几步,回头瞥了一眼。
郎中还在青石板上坐着,但他的目光没有看沈珩——他在看路过的每一个人。
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两三息,移开。
跟集市上那个行商看人的方式一模一样,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看腰间。
沈珩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下午,沈珩从私塾出来,又经过了十字路口。
郎中还在。但他换了一个位置——从青石板移到了路口对面的一棵柳树下面。
他面前多了一个小摊,一块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几个药包和一杆秤。
沈珩注意到,他的药包摆得很整齐,太整齐了,每个药包的大小一样,
折痕的方向一样,间距一样。
游方郎中的药包都是随手折的,大小不一,歪歪扭扭。
他的药包是提前准备好的。
沈珩脚步没停,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瞥了一眼。
郎中正在对一个路人笑。
笑容很和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眼睛眯起来的程度刚好,
连点头的频率都刚好。太完美了,完美到不自然。
沈珩拐进了巷子,消失在了墙壁的阴影里。
他贴着墙根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了。
身后有脚步声,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沈珩听到了——因为他一直在听。
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拐了两个弯,钻进了一条死胡同。
脚步声也停了。
什么都没有了。
天色已暮,沈珩站在窗边,窗户纸上映着最后一抹暮光。
街道上有几个人在走动。
他认出了其中两个——一个是那个行商中年人,一个是投亲的年轻人之一。
他们的步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但目光在扫视周围的环境。
就像在巡逻。
沈珩关上了窗户。
房间里暗了下来,暮光从窗户纸上褪去,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他站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声音——脚步声、远处孩子的笑声、狗叫声、
风吹过屋檐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心里有一种压迫感。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
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里那种闷热的、
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清楚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但他拿不准那是什么。
窗外,脚步声又响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整齐的,有节奏的。
“到底在找谁?”他低声问。
他没有动,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那些整齐的脚步声不是来找别人的。
是来找一个胸口揣着飞燕铜扣、枕头底下压着飞燕玉佩的人。
*(第2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