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的安神茶没有挡住那个梦。
沈珩入睡不到一柱香,梦境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不是碎片,不是片段,
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像亲身经历一样的梦。
他后来试图回忆是从哪个画面开始进入的,想不起来。
好像是长廊,又好像是那棵桂花树下的哭声。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半,陆渊送的那壶安神茶原封未动地放在床头,
早就凉透了。
他守着一个秘密——不能告诉陆渊,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告诉了就害了他。
他站在一条长廊里。
长廊很宽,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被擦得很亮,能映出人影。
两侧是朱红色的柱子,柱子上盘着龙纹,龙纹上贴着金箔,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头顶是高高的穹顶,穹顶上画着云纹和飞鸟。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丝绸的,很轻,很软,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往前走,长廊很长,看不到尽头。
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笼,灯笼是红色的,光很暖。
走了一会儿,他听到了声音。
哭声。
从长廊的尽头传来的,很远,但很清晰——是女人的哭声,一种压抑的、
断断续续的哭,像在忍着不哭出声,但忍不住。
他加快了脚步。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很大,朱红色的,门上钉着铜钉,门是开着的,
他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桂花已经开了,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味。
一个女人站在桂花树下。
她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宫装,头发盘得很高,上面插着几支金簪。
她的肩膀在颤抖。
她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去来。
沈珩看到了她的脸,她很年轻,也许只有二十出头。
五官很精致,但眼睛是红的,脸颊上有泪痕。
她看到沈珩的一瞬间,眼睛里闪过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一种决绝。
她蹲了下来,蹲到跟沈珩一样高的地方,她的手伸过来,捧住了沈珩的脸。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她的眼睛是热的。
“珩儿。”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风里的叹息。
但沈珩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你是谁。
沈珩想说话。他想问她:你是谁?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他发不出声音。
女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碧绿色的,椭圆形。
她把那块玉佩塞进了沈珩的手里,她的手指攥着沈珩的手指,攥得很紧。
她的手是凉的,凉到骨头里。
“别回头。”她说。“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回头。”
她站了起来,转身往院子的另一头走去,她走得很快,
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沈珩想追她,想喊她,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院子的外面,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浓烟从宫殿的屋顶上翻滚出来,
遮住了半边天空。火光把云都烧红了,像天边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
旗帜,他看到了一面旗帜。
旗帜很大,在风中猎猎作响。
深红色的,上面有一个纹章——一只展翅的飞燕,翅膀张开,尾羽上翘,
周围环绕着云纹。
飞燕纹章。跟周老先生铜镜背面的一模一样,跟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旗帜在火光中飘动,火光把飞燕照得通红,像一只浴火的鸟。
火光吞没了一切——哭声、喊声、兵器的碰撞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
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沈珩被潮水淹没了。
他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鼻梁流到嘴唇上,咸的。
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窗外天还没亮,但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灰白色的光,若有若无,
像墨水里滴了一滴清水。
他坐在床上,双手撑着床板,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很快,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他低下头,右手攥着一样东西——玉佩。
他把玉佩举到眼前,晨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灰蒙蒙的,照在玉面上,
飞燕纹章在微光中泛着幽幽的绿。
梦里的旗帜,那只飞燕,一模一样。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桌前,桌上有一支笔、半块墨、几张草纸。
他坐下来,把笔蘸了墨,在草纸上画了起来。
愤怒到了极致,沈珩反而冷笑起来。声音很轻——比怒吼更让人害怕。
他画了一只飞燕——展翅的,尾羽上翘的,周围环绕着云纹的。
他画得很慢,因为太记得了,每一个线条都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的。
翅膀的弧度、尾羽的纹路、云纹的走向,
他甚至能闻到那面旗帜在火光中烧焦的味道。
画完了。他把纸拿起来,跟玉佩对比了一下。
一样,完全一样。
他把纸放在桌上,看着那只飞燕。
心跳已经慢下来了,但胸口还是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上午,沈珩去了周老先生家。
周老先生今天精神好了一些,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
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沈珩进来,他放下粥碗,笑了笑。
“珩儿来了。”
“嗯。”沈珩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只犹豫了一瞬,就从怀里掏出了那张画着纹章的纸,放在周老先生面前。
周先生,我在梦里看到了这个纹章。
周老先生低头瞟了一眼。
他的手抖了一下。
粥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了碗,粥洒了一点在毯子上。
他没有去擦。
他盯着那张纸。
沈珩看到了他的表情——老人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像在咽什么东西。
“这个纹章,”沈珩说,“跟您铜镜背面的一样。”
周老先生没吭声。
“周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周老先生的手在纸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手指发颤,不是因为老——沈珩看得出来,那是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
那是燕国的旧物。
“周老先生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些,像嗓子里卡了一根刺。
”没什么特别的。
燕国的纹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周老先生抬起头,看着沈珩。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翻涌——不是惊讶,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恐惧。
也许……“周老先生顿了顿,在斟酌每一个字,”也许你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我什么时候见过?我不记得。”
有些记忆,“周老先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被埋得太深了。
也许有一天,它们会自己浮上来。
沈珩望着周老先生,老人的眼眶泛红了,他没有哭,他在忍。
他的嘴唇在颤抖,下巴绷得很紧,喉咙里不知什么东西在堵着。
沈珩想追问。他想问:您知道些什么?您为什么看到这个纹章会这样?
您跟燕国有什么关系?我跟燕国有什么关系?
但他看到了周老先生的表情,那个表情让他把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
“周先生,”他站起身来,“多谢你。”
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周老先生还坐在藤椅上,低着头,看着膝盖上那张画着纹章的纸。
他的肩膀在抖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瘦,很小,
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下午,沈珩回到住处,推开门。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把茶壶,土黄色的,不大,壶嘴上系着一根红绳。
壶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是陆渊的字迹:“喝了它,安神的。”
沈珩拿起茶壶,拔开壶塞,闻了闻。
一股草药的清香——不是普通的茶,里面有酸枣仁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合欢皮的苦涩,都是安神的药材。
他把茶倒了一碗。
碗里的茶是淡黄色的,很清,味道不苦,有一股淡淡的甜,像加了蜂蜜。
陆渊什么时候泡的?
他上午去周老先生家的时候陆渊还在药铺,应该是趁他不在的时候过来的。
茶壶还是温的,说明泡了没多久。
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流下去,胃里暖暖的。
他太累了,连续几天没有睡好,脑袋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沉甸甸的,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需要睡一个好觉。
他把茶壶放在桌上,躺了下来。
他又做了一个梦,跟之前的噩梦不一样的梦——没有哭喊,没有宫殿。
他站在一面镜子前面。
镜子很大,镶在一个雕花的木框里,木框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
打磨得很光滑。
镜子里有一个人,不是他。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玄色的华服。
衣领上绣着金线,腰间系着一条玉带,
玉带上挂着一枚碧绿色的玉佩——飞燕纹章。
那个年轻人的眉眼之间跟沈珩有几分相似——眉骨的弧度、鼻梁的形状、
下颌的线条。但气质完全不对,沈珩的气质是安静的、内敛的,像一潭深水。
那个年轻人的气质是——沈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威严?
不只是威严,还有一种沉重,像扛着什么东西,扛了很久,但还在扛。
那个年轻人看着沈珩,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他的表情很紧切,像在交代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沈珩一个字都听不到。
镜子碎了。从中间裂开的一道缝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碎片一块一块地掉下来,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那个年轻人的脸。
那双眼睛,跟他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亮得刺眼。
沈珩坐在床上,大口喘气,手心里全是汗,被子被蹬到了床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说不清楚。
那个年轻人是谁?为什么跟他长得像?为什么穿着华服?
他为什么要跟沈珩说话?
他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个穿玄色华服的年轻人,他跟自己太像了,像到让他害怕。
不是怕那个人——是怕那个人身上的东西:一座宫殿,一面旗帜,一场大火。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院子里,陆渊正在晾药材,几捆当归和白术摊在竹匾上,放在太阳底下晒。
陆渊蹲在竹匾旁边,把药材一根一根地翻面,动作很熟练。
他听到了窗户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到了沈珩。他笑了。
“昨晚睡得好吗?”
沈珩望着陆渊。
陆渊的笑容很自然——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眯起来的程度、点头的方式,
每一个细节都跟以前一样。
他心里觉得踏实。
不管那些生面孔是谁,不管他们在找什么人,至少他还有陆渊。
“不客气。”沈珩说。
陆渊笑了笑,低头继续翻药材。
阳光很好,风很轻,药材的味道很安心。
但陆渊翻药材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沈珩的肩膀,看向了巷子深处——只看了一息。
他低头,继续翻药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右手——翻药材的那只手——指尖发白。
沈珩的呼吸慢了半拍,他在用力控制自己。
一个普通的跑药材的,听到凌国两个字不至于紧张到指尖发白,
除非他跟凌国的关系不只是做生意。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吱呀一声,半掩的木门开了一条缝。
门后有人,一双眼睛正从缝隙里盯着这边,视线冰冷,像刀锋。
沈珩猛地转头。
门猛地关上了,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他低下头,门缝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风掀开了纸角,上面只有两个字:
“快走。”
铜扣发烫了,比上次更烫。
这次不是催——是近。送铜扣的人,就在门外。
*(第2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