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又来了。
集市上没有赵三的人。
这反而让沈珩更紧张——说明赵三已经有了别的消息来源。
初五。按照以前的规矩,今天赵三的手下应该来收保护费。
但日头升到树梢了,集市上连赵三的影子都没有,摊贩们面面相觑。
他们已经习惯了每月两次的例行公事,突然没人来了,反而觉得不正常。
卖菜的王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旁边的老陈:赵三的人呢?今天不来了?
老陈摇了摇头:不清楚。也许是病了?
病了才好。最好病一辈子。
沈珩在集市上走了一圈。
变化很明显,摊贩们的笑容多了,吆喝声大了。
连摆出来的东西都多了——没有了保护费的负担,卖菜的多摆了两筐,
卖布的多铺了一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一个卖鸡蛋的年轻人跑过来,拉着沈珩的手:沈先生!赵三不来了!
是你干的吧?
沈珩把手抽回来:大家自己争取的。
年轻人嘿嘿一笑,不接这个话,他往沈珩手里塞了两个鸡蛋,转身跑了。
沈珩看着手里的鸡蛋,摇了摇头。
但他也发现了一个细节——有几个摊贩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安。
他们不相信赵三不来了。
他们的眼神偶尔会往集市口的方向瞟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们知道赵三背后有人,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沈珩知道他们知道,他也知道他们是对的。
他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土墙上的枯草晃了晃,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土坯墙上被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幅变了形的画。
他在想刚才的事。
跟踪他的人,两个,一前一后,步伐不紧不慢,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
他们穿的是灰色的粗布衣裳,看不出是哪里人。但他们的走路姿势——
沈珩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
前面那个人,走路的时候右手微微抬起,像是随时准备从腰间拔什么东西。
后面那个人,走路的时候目光一直在扫两侧的巷子和门口。
这不是普通人的走路方式,这是受过训练的人的方式。
姜伯教过他怎么看人,不是看脸——脸可以伪装,看手,看脚步,看目光。
一个人的职业会刻在他的身体里。
姜伯说过,当兵的人走路跟种地的人不一样,
练武的人站姿跟做买卖的人不一样。你不用听他们说什么。
看他们怎么动,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沈珩当时觉得姜伯说得太玄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前面那个人——右手微抬,重心偏前,步伐紧凑,像一个随时准备动手的人。
后面那个人——目光警觉,余光扫射,步伐沉稳。
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前一后,距离固定,节奏一致。
他们是搭档。
谁派来的?
沈珩想到了赵三。赵三被他逼退了——告示牌的策略让赵三在镇上丢了面子。
赵三会不会找人报复?
有可能,但赵三找的人不会这么专业,赵三的手下都是镇上的混混,打架可以,
跟踪不行。
那还有谁?
马老板。
马老板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他清楚。
但他不知道马老板监视他的目的是什么——是因为他查了走私的事,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如果跟踪他的人是马老板派的,那说明马老板对他的关注升级了。
从变成了。
这意味着他查到了一些马老板不希望他查到的东西。
沈珩转身,往回走。
他不再绕路了,他直接走大路,步伐平稳,不快不慢。
他清楚那两个人还在后面——他能感觉到,但他不回头。
不回头,是因为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这是姜伯教他的另一件事——如果你发现自己被跟踪,不要立刻暴露。
让他们以为你还不知道。这样你就有时间想对策。
沈珩走了很长一段路。从巷子走到集市,从集市走到河边,从河边走到镇口。
一路上,那两个人始终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
直到他走到姜伯的铁匠铺门口。
铁匠铺的门开着,炉子里没有火——姜伯今天没打铁,但铺子里有声音,叮,
叮,
叮。不是锤子敲打铁砧的声音,是在敲打别的什么东西。
沈珩走进去。
姜伯蹲在铺子最里面,面前摆着一块铁板,他正在用锤子把铁板敲平。
铁板不大,大概巴掌大小,边缘有些卷曲。
姜伯。
姜伯头也没抬。
有人跟踪我。
锤子顿了顿,只顿了一下,继续敲。
几个人?
两个。一前一后。受过训练的。
姜伯又敲了几下,然后把锤子放下,站了起来,他走到铺子门口,
往外瞥了一眼,
目光很淡,像在看街上的行人。
但沈珩注意到——他的目光只在街上停了两三秒,就收回来了。
走了。姜伯说。
走了?
你进铺子之后,他们就散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沈珩怔了一下。他们看到他进了铁匠铺,就撤了?
为什么?
下午,陆渊在河边找到了沈珩。
沈珩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背靠着柳树,看着河面。
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水草,几条小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
尾巴一甩一甩的。
陆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带了两壶酒——但这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有说有笑。
他把酒壶递给沈珩,自己打开另一壶,喝了一口。
两人沉默了几息。
赵三不收保护费了。陆渊说,你做到了。
暂时做到了。
陆渊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我知道。赵三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陆渊没有接话,他举起酒壶,又喝了一口。
酒壶挡住了他的半张脸——沈珩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喉结。
珩哥。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应该留在落云镇?
沈珩转过头,看着陆渊。
什么意思?
落云镇太小了。陆渊的声音很淡,你的能力,不应该浪费在这里。
你想让我走?
不是想让你走。陆渊放下酒壶,看着河面,是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去处。
沈珩看着陆渊。
陆渊没有看他——他看着河面,看着那些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的小鱼。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安静极了。
我哪里都不去。沈珩说,落云镇是我的家。
陆渊头一点。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河面上的光在晃,小鱼还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
风从上游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
沈珩转回头,看着河面。
陆渊最近确实忙,药铺的病人多,他可能只是累了。
沈珩把酒壶举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
傍晚,沈珩在街上走。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前方,而在身后。
他注意到了。
有一个人在跟着他。
那个人穿着灰色的短褂,跟马老板的赶车人穿的一样。
他保持着大约三十步的距离,不近不远,沈珩走快,他也走快;沈珩走慢,
他也走慢,像一个影子,贴在沈珩身后。
沈珩头也没回。
他继续走,拐了几个弯,进了一条小巷。
小巷是死胡同,他故意走进去的,巷子很窄,两边是土墙,
墙头上长着几棵杂草。
尽头是一堵破墙,墙上有一个豁口,豁口外面是荒地。
沈珩站在死胡同的尽头,背靠着墙,等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了。
跟踪者没有进小巷。他站在巷口,往里瞥了一眼——只瞥了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沈珩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看着跟踪者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是镇东头——马老板院子的方向。
沈珩推门进屋,关上了门。
屋里很暗,只有窗户纸上映进来的微光。
他站在门后面,想着今天的事。
赵三停了保护费,账本生效了。
但账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赵三确认账本不会泄露,
或者一旦马老板不再在乎账本,保护费就会回来。甚至更狠。
还有那个跟踪者,灰色短褂,三十步距离,不进死胡同,训练有素。
不是赵三的人——赵三的人没有这种素质,是马老板的人。
马老板开始监视他了。
沈珩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账本拿出来。
账本的封面在微光中看不太清,但他清楚上面写着什么——两年的走私记录,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把账本放回抽屉,锁上了。
他想起了陆渊今天说的话——你不应该留在落云镇。
陆渊最近太累了,等忙完这阵子,请他喝顿酒。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转过一个念头。
那个穿灰色短褂的人——三十步距离,不近不远,不进死胡同。
这种跟踪方式不是一群莽夫能做到的,莽夫跟踪人恨不得贴在你后背上,
但那个人不一样,他是训练有素的。
沈珩的眼睛又睁开了。
那个灰色短褂的人,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三天前,他在集市上买东西的时候,余光扫到过一个人——灰色短褂,
站在卖布的摊子旁边,假装在挑布。当时他没在意。
五天前,他在柳娘的酒馆喝酒的时候,那个人坐在靠门的位置。
他进来的时候那个人在,走的时候那个人还在,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个路过的商人。
七天前……他不确定,但他隐约记得,他在井边打水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扫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一周。
至少一周,那个人已经跟了他至少一周了,而他今天才发现。
沈珩靠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窗外的虫鸣还在响着,但他已经听不到了。
一周。至少一周了,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他。
而他浑然不知。
他翻身下床。
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账本拿出来。
他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小字——马老板说,下个月加量。
他把账本合上,这一次,他没有把账本放回抽屉。
他把账本揣进了怀里。
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巷子里空荡荡的,地上没有脚印。
他关上门,这次,他闩了。
一周,至少一周,有人一直在跟踪他。
接着他想到了一件事。
他每天出门的路线几乎是一样的——私塾、集市、酒馆、河边。
如果有人跟踪他一周,那个人不仅知道他的路线,还知道他见了什么人。
他今天见了谁?
柳娘。
他今天下午去找柳娘问过马老板的事。如果跟踪他的人看到了这一幕——
柳娘会有危险。
他猛地坐了起来。
翻身下床,把衣服穿上,走到桌前点灯,灯芯一捻,昏黄的光晕散开来。
他停下脚步。漏了什么。
他把今天的衣服拿过来,又抖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他准备把衣服搭回去,手指碰到了下摆的折缝里——
有什么东西。
很小,硬的,夹在布料的褶子里,不是抖能抖出来的。
他把那东西抠出来,放在桌上,凑到灯下看了看。
一枚铜板。
旧的,表面发黑,边缘磨得光滑。
他想起来了。
下午他绕进死胡同那条巷子,路过那堵破墙的时候,脚底踩过什么东西,
当时没在意。大概是那时候被塞进折缝里的——拿不准什么时候。
沈珩把铜板在衣角上擦了擦,正面是凌国的年号,没什么特别的。
他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比正面磨损得更厉害,几乎看不清了。
但隐约有一个模糊的戳记——像是某个标记,但又不完全像钱庄的印鉴。
他凑近了,仔细辨认了一会儿。
辨认不出来。
沈珩把铜板放在桌角,准备明天再看。
但他的目光在铜板上停了一下,那个戳记的形状,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别的地方。
他一时想不起来是哪里,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的眼睛又睁开了。
他想起来了。
铜板上的那个戳记——飞燕。
一枚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被磨损得几乎看不见的飞燕纹章。
跟他怀里的铜扣上那只鸟一模一样。
不是在哪里见过,是天天揣在怀里的东西。
他把铜板攥在手里,旧的铜板,旧的纹路,旧的飞燕。
有人把一枚刻着飞燕的铜板,塞进了他的衣角。
是有人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
*(第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