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什么正经的矿头,落云镇的矿脉早就断了,没人挖了。
但周老头在山里干了一辈子,从十几岁开始就在矿洞里钻,钻了五十多年,
什么石头都见过。
现在七十多了,腰弯得像一张弓,走路拄着拐,但一聊起矿石来,眼睛就亮。
沈珩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膝盖上放着一块石头,
用布慢慢地擦。
“周叔。”
“哟,沈先生。”周老头仰起脸,笑得满脸褶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沈珩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看那块石头。
石头不大,拳头大小,灰黑色的,表面粗糙,
但断口处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
“周叔,镇东边的山里出产什么矿石?”
“以前出过铁矿。
”周老头把石头翻了个面,继续擦,“矿脉在半山腰,品质还行,
够炼普通铁器的。后来矿脉断了——断了,像一条河,流着流着突然就没了。”
“有没有一种黑色的石头?很沉,很硬。”
周老头擦石头的动作停了。
他抬头,看着沈珩,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多了一层东西——警觉。
“你怎么知道黑石的?”
“听人说的。”
周老头安静了一瞬,他把石头放在膝盖上,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黑石是铁矿砂,铁矿石里品质最好的一种,”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以炼精铁,造刀、造甲、造弩机,都用得上。”
“值钱吗?”
“值钱。”周老头看着远处的山脊,“太平年月,一斤黑石能换三斤铜。
但现在打仗——凌国跟砺国打了三年了,各国都在扩军,
黑石的价格翻了十倍不止。一斤黑石,能换三十斤铜。”
沈珩立刻想明白了。
账本上写的“从本地山矿来”,是假的。
黑石从百里之外运来的,经过落云镇中转,再送往凌国。
走私军械原料。
这是资敌。
沈珩起身来,向周老头道了谢。
周老头看着他走远,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膝盖上的石头收进了怀里。
下午,沈珩去了赵三的住处。
赵三住在镇子边缘,一间独门独院的大房子。
院墙很高,门口种着两棵歪脖子柳树,树下拴着一条黄狗。
黄狗看到沈珩,叫了两声,被门里的一个手下踢了一脚,不叫了。
两个手下站在门口,膀大腰圆,腰间别着刀,看到沈珩,
其中一个伸手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找赵三。”
“三哥不见客。”
“就说我有一样东西,他一定想看。”
手下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了,过了一会儿,赵三出来了。
赵三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头发没梳,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他看到沈珩,脸色不好看。
上次在集市上被沈珩用一张告示逼退的事,他还没忘。
“书生。”赵三靠在门框上,叼着一根草,“你又来干什么?”
沈珩没有废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本,放在了赵三面前的石桌上。
“你看看这个。”
赵三低头瞥了一眼。
账本的封面发黄,边角磨损,跟普通的老旧本子没什么区别。
他不以为意地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停住了。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他的脸色从不好看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合上账本,目光上抬,盯着沈珩。
“你从哪里弄来的?”
“从哪弄来的不重要。
”沈珩站在石桌对面,声音平淡,“重要的是,
这本账本上记录了你两年来所有的交易。
药材、铁器、黑石,每一笔都有,日期、数量、金额、经手人。”
赵三的手在发抖。
他把手背在身后,但沈珩看到了——他的指尖在颤抖,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你想要什么?”
“我不需要你做很多事。”沈珩说,“只需要一件。
从今天开始,不再收保护费。
”
赵三盯着他。
“就这?”
“就这。”
赵三看了沈珩很久。他的表情很复杂——愤怒、恐惧、忌惮,还有一丝意外。
他没有想到,一个教书的书生,居然能拿到这种东西。
更没有想到,这个书生拿着这种东西,只要求他不再收保护费。
他本来以为沈珩会要钱,或者要别的什么,但沈珩什么都没要。
这让赵三更不安了。
“你赢了。”赵三说,他的声音很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沈珩拿起账本,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赵三站在门口,看着沈珩的背影,右脚习惯性地拖了半步——那是旧伤。
黄狗趴在树下,尾巴扫着地面,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日头偏西了,沈珩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泥路上。
手下走过来:“三哥,就让他这么走了?”
赵三沉默了许久。
“去请马老板来。”
傍晚,沈珩又去了一趟赵三的院子。
这次是赵三主动约的。
院子里只有两个人——赵三坐在石桌对面,沈珩在他对面。
石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两个茶碗,茶已经凉了。
赵三今天没有带人,就他自己,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根旱烟杆。
他的脸上有几道新添的伤疤,自从被沈珩的告示牌策略逼退之后,
他在镇上丢了面子,手下的几个混混也跑了几个。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沈先生。”赵三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睛里没有客气,“好久不见。”
“赵三。”
“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事。
”赵三拿起旱烟杆,在石桌上磕了磕,“查得挺深的。
”
“是。”
“查到什么了?”
“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赵三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墙头时发出的呜呜声。
“沈先生,”赵三终于开口,“我跟你交个底。
”他把旱烟杆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马老板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沈珩的表情没有变。
“什么话?”
“别查了。”
三个字。
沈珩望着赵三。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赵三微一点头,“马老板说,你查的那些东西,跟你没关系。
”你是一个教书先生,不是捕快,不是官员,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如果我不呢?”
赵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隐秘的警告。
“沈先生,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沈珩站了起来。
“赵三,你替我转告马老板一句话——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沈珩转身走了。
走出赵三家院子的时候,身后传来赵三的声音——
“沈先生,你可想好了。”
沈珩头也没回。
陆渊是傍晚得到消息的。
他不清楚沈珩什么时候去找的赵三。
他下午在药铺里给人看病,等他忙完出来的时候,镇上已经传开了:
沈先生拿着一本账本去找了赵三,赵三的脸都白了。
陆渊站在药铺门口,听完这个消息,什么都没说。
他关了药铺的门,往镇东头走了。
马老板的院子里还亮着灯,陆渊敲了敲门,门开了。
开门的是那个方脸浓眉左颊有痣的男人,他看到陆渊,侧身让开了路。
陆渊走进院子。
马老板坐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边,面前摆着一壶茶,茶还冒着热气,但他没喝。
他的脸上没有平时的笑意——那种“和气生财”的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精明的表情。
“坐。”马老板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陆渊坐下来。
“沈珩手里有一本账本。
”陆渊没有绕弯子,“记录了赵三两年来所有的走私活动。
他今天拿账本去找了赵三,让赵三不再收保护费。”
马老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怎么会有账本?”
“老农的遗物,老农以前帮赵三记过账。”
马老板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个书生,”马老板的声音很淡,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太多了。”
陆渊没有接话。
马老板看了他一眼:“你帮他说话?”
“我没有帮他说话。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
“事实?
”马老板冷笑了一声,“事实就是——你的好兄弟,
手里拿着能毁掉我们所有人的东西。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
陆渊沉默了许久。
院子里的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方脸男人站在院墙边上,一动不动,像一根木桩。
“他不会把账本交出去的。”陆渊说得很平静,“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因为我了解他。”
马老板看着陆渊。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目光在陆渊脸上停留了几息——像是在审视一件他以为自己很了解、
但突然发现不太了解的东西。
“你这个人,”马老板放下茶杯,又端了起来,“挺有意思。”
陆渊没吭声,他站了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顿。
“马老板,赵三去找你了?”
马老板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陆渊走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方脸男人还站在墙边,一动不动。
马老板端着茶杯,没有喝,他看着陆渊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已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转头对方脸男人说了一句话——
“盯紧那个教书先生的兄弟。”
当晚,赵三来了。
他比陆渊晚到了半个时辰,进门的时候,脸色还是铁青的,额头上还有汗。
他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没有喝茶,直接开口。
“那个书生手里有账本,必须处理。”
马老板盯着他。
“怎么处理?”
“除掉。”
马老板拿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
像在等茶变得更凉。
“先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马老板放下茶杯,“如果他只是想管保护费的事——那随他去。
一个教书先生,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顿了顿。
“但如果他开始查黑石的事——那就不能留了。”
赵三头点了一下,他没有多问。
跟马老板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清楚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起身,走了。
马老板坐在石桌旁边,看着赵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他转过头,看着方脸男人。
“从明天开始,盯着那个书生,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报告。”
方脸男人点了下头。
马老板拿起茶杯,把凉透的茶一口喝完了,茶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把茶杯倒扣在石桌上,起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瞥了一眼院子。
院子里一片寂静,灯被风吹灭了。
石桌上,方脸男人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样东西。
一枚铜扣。
马老板没有看到,但角落里有一双眼睛看到了。
那双眼睛没有走——还在看着那枚铜扣。
铜扣上那只飞燕,翅膀朝北。
角落里那双眼睛知道。
那双眼睛盯着铜扣,盯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飞燕展翅,齿纹清晰,背面那个“待”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辨。
*(第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