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闷得像蒸笼。镇东头传来哭声的时候,沈珩刚好走过巷口。
哭声尖利,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铁皮。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了那个女人——三十来岁,跪在地上,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小孩也在哭,哭得脸都皱了,
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襟,指节发白。
但沈珩的目光没有停在女人身上。
他的目光在草席上那块白布下面——很小,很瘦的轮廓。
女人面前摆着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人。
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的轮廓——很小,很瘦。
沈珩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
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
“就是那个卖菜的老头。”
“死了?”
“昨夜死的。
大夫说是心脏不行,本来就身子弱,加上惊吓——赵三那帮畜生……”
“嘘,小声点。”
沈珩听明白了。
是那个老农。
两个月前,赵三的手下踢翻了他的菜篮子,青菜散了一地,萝卜滚进了泥水里。
他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手抖得厉害。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
两个月后,他死了。
沈珩没有上前,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女人哭得很厉害,但她的哭是一种压抑的、闷在嗓子里的哭,
像是怕哭太大声会惹来什么麻烦。
她跪的位置,沈珩立刻注意到了,正好是赵三上次摆桌子收保护费的那个位置。
不是随便跪的。
她在告诉所有人:赵三逼死了她的公公。
围观的人不少,但没有人上前,有人叹气,有人低声骂,有人摇着头走了。
一个卖菜的老妇人想走过去扶那个女人,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别去,
赵三的人还在镇上呢。”
老妇人缩回了手。
沈珩望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慢慢收紧。
“沈先生。”
“柳娘。”
“你去老赵家?”
“没有。路过。”
柳娘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看了沈珩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沈珩注意到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担忧,
又像是警告。
陆渊是中午找到他的。
沈珩站在集市边上的一棵老槐树下面,背靠着树干,看着远处。
陆渊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两碗凉粉,递了一碗给他。
“听说了?”陆渊问。
“嗯。”
陆渊靠在树干上,吃了一口凉粉。
凉粉里放了醋和辣子,酸辣的味道在暑气里格外开胃。但他吃得没什么滋味。
“别管了。”他说。
沈珩看了他一眼。
“赵三不好惹。
”陆渊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手下七八个人,
背后还有人。你一个人,管不了。”
“一个老人被他逼死了。”
“我知道。”
“我不管谁管?”
陆渊安静了三息,他把凉粉碗放在地上,看着沈珩。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珩顿了一下才回答,他的目光从陆渊脸上移开,看向集市的方向。
那个女人还跪在那里,小孩已经不哭了,趴在母亲肩膀上睡着了。
白布下面的老农一动不动,草席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
“我想想。”沈珩说。
陆渊的心沉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弯腰捡起凉粉碗,拍了拍沈珩的肩膀。
“想清楚了再动手。”
陆渊走了,沈珩靠在树上,又站了一会儿。
日头很毒,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刚好遮住他的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很短,很暗,像被钉在了地上。
私塾里安静极了。
孩子们都来了,七八个,挤在长凳上,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沈珩。
沈珩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一支笔。
他没吭声,也没有看孩子们。
小石头举手:“先生,今天不上课吗?”
沈珩仰起脸,看了他一眼。
“今天自习,把昨天学的‘信’字写十遍,写完了就看《幼学》第三十七页。”
孩子们“哦”了一声,低头写字。
教室里响起了沙沙的写字声,偶尔有孩子小声嘀咕“这个字怎么写来着”。
沈珩垂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画的不是字。
他在画一张图。
图的中间写了一个名字——“赵三”。
从“赵三”这个名字出发,他画了几条线,每条线的末端写了一个词。
第一条线:“手下”。后面写着——“七八人,有刀,统一行动,听从指挥。”
第二条线:“地盘”。后面写着——“集市保护费,商路抽成。
范围:集市及周边三条商路。”
第三条线:“收入”。
后面写着——“每月每户两百文,摊贩一百文,商路抽成不详。
估算:每月至少二十两银子。”
但赵三有一个问题。
他的忌惮。
那天在集市上,沈珩逼退他之后,赵三看他的那个眼神。
忌惮,警觉,还有一丝别的东西。
那种忌惮不像是对沈珩本人的——沈珩当时只是一个教书先生,手无寸铁,
赵三没有理由怕他。
除非——赵三怕的是沈珩背后可能存在的人。
赵三背后是谁?
除非那个书生不是普通的书生,或者,
赵三接到了什么命令——不要惹镇上某些人。
沈珩把笔放下,看着纸上的图。
他不清楚赵三背后的人是谁,但他清楚一件事,要对付赵三,不能硬来。
硬来,赵三手下七八个人,沈珩打不过,要找到赵三的弱点,从弱点下手。
而赵三最大的弱点,可能就是他背后那个人。
沈珩把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盛夏的阳光,白花花的,
照得地面发烫。远处的山脊在热浪中扭曲,像是随时会融化。
他眯了眯眼睛。
热空气灌进肺里,烫得嗓子发干。
傍晚,沈珩去了柳娘的酒馆。
酒馆里人不多。老赵不在,孙掌柜不在,靠墙那桌的灰衣男人也不在。
只有柳娘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稳稳地擦着杯子。
沈珩走进来,在老位置坐下。
柳娘看了他一眼,右手腕上的旧烫伤在袖口下一闪,什么都没说。
她站起身来,从柜台后面端了一碗酒和一碟花生米,放在他面前。
酒是温的——放了一会儿、刚好入口的那种温。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继续擦杯子。
两人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柳娘开口了。
“那个老农,我认识。”
沈珩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他以前经常来买酒。每次只买半壶,最便宜的那种。人挺好的,就是命苦。
”柳娘擦杯子的动作很慢,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老伴病了好几年了,他一个人种地、卖菜,
攒的钱全抓了药。”
沈珩没言语。
“你要是想做什么——”柳娘声音断了一下,把杯子放下,看着沈珩,
“小心点。
赵三不是一个人。”
沈珩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赵三背后有人?”
柳娘擦杯子的手顿了一拍,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杯子翻了个面,擦另一面。
“酒馆里什么消息都有。”她说,“你听多了就知道了。”
沈珩只用了三息就想明白了,没有追问,他清楚柳娘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他喝完酒,站起身来。
“多少钱?”
“不收。”柳娘头也不抬,“今天不收。”
沈珩看了她一眼,柳娘还在擦杯子,没有抬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柳娘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赵三背后的人……你最好别查到。”
沈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停,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他没有直接回家。
门开着,里面传来了哭声。
老农的儿媳在哭,断断续续的,跟白天在集市上的哭声一样。
小孩也在哭,声音很小,像是哭累了,只剩下抽噎。
沈珩站在门外。
他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白灯笼。
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光影忽明忽暗,照在门框上,照在烂了一半的茅草上,
照在墙角的裂缝上。
沈珩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瞥了一眼。
白灯笼还在摇晃,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盯着他。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站了一息,松开了手,继续走。
这次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比平时急,像是在赶什么路。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热气,盛夏的夜也是热的。
远处的山脊上看不到任何东西,黑漆漆的一片——山的那边是凌国的地界。
赵三背后的人是谁,他还不清楚,但他心里很清楚——他得找到那个人。
而在找到之前,他得先把赵三解决掉。
不是用拳头,是用脑子。
他直起身子,准备走。
刚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牌坊下面有光,不是月光——月光不会这么暗。是火光。
很小的火光,像一根燃着的松树枝,在石柱旁边晃了一下,又灭了。
有人在牌坊下面点过火,而且,就在刚才。
沈珩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里,看着牌坊的方向,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他明白了一件事:在他盯着赵三的时候,也有人在盯着他。
但让他停下脚步的不是这个。
牌坊石柱底下,那道刻着“等我”的石痕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
多了一行新的字。月光照着,笔画很浅,像是拿铜扣尖儿一点一点划出来的。
三个字。
“先动手。”
沈珩蹲在石柱前,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刻痕边缘还带着新鲜的石粉。
写字的人就在一刻钟之内还在这里——他盯着赵三,
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十步的地方,看着他看赵三。
他站起,把那枚铜扣从怀里掏出来,翻到背面。“待”字对着那行新刻的石痕。
等待的待,先动手的先。沈珩忽然明白了——写信的人在催他。
不再等了,要他先动。
赵三背后的人,藏不了多久了。
刻字的人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他在催沈珩。
*(第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