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是被一个字惊醒的。
不是“沈”,不是“珩”。
是一个他从来没被人叫过的字——梦里那个女人蹲在他面前,红着眼睛,
嘴唇在动,第一个音节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睁开了眼。
第二个字被鸡叫盖住了,但他听到了第一个。
那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脑子里某扇已经锈了二十年的锁孔里。
他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玉佩硌着他的后脑勺。
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条白蛇,他盯着那条裂缝,心跳慢慢稳下来。
——那个字。
他拼命想抓住,但梦已经散了。
算了,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
隔天傍晚,柳娘的酒馆。
老赵在角落里啃花生,一边啃一边骂他的马——“又瘸了,这畜生,
上个月刚治好,这个月又犯了”。
孙掌柜坐在柜台边拨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嘴里念念有词。
靠墙那桌坐着两个穿灰衣的男人,压着嗓子说话,腰间挂着短刀。
沈珩和陆渊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两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碟卤牛肉。
“老孙头的烧饼又涨价了,”陆渊嚼着花生,“一文钱一个,上个月还是半文,
面粉贵了。”
沈珩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面粉能贵到哪去,还不是他儿子要娶媳妇了,到处攒钱。
”陆渊又抓了一把花生,“不过话说回来,老孙头那个烧饼确实比别家好吃,
贵半文就贵半文吧。”
沈珩没有做声。
他看着酒碗里的酒面,酒面淡,映着头顶那盏油灯的光,晃晃悠悠的。
“对了,”陆渊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去姜伯那里了?”
“嗯。”
“干什么去了?”
沈珩从怀里掏出玉佩,放在桌上。
“不太对。”他忽然开口,“姜伯从来不说‘留着’。
他给过我很多东西——打铁的锤子、磨刀的石头、过冬的棉袄。
但从来不说‘留着’,今天说了,他给了我这个。”
玉佩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淡淡的响。
碧绿的玉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飞燕纹章的线条清晰可见。
陆渊看了看玉佩,“什么玉?”他问,语气很淡。
“一块旧玉,上面刻着一只鸟。
”沈珩把玉佩翻过来,让他看背面的字,“背面还有四个字——平安顺遂。”
陆渊低头瞥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平安顺遂”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姜伯给你的?”他说,“哦,那挺好看的。”
他把酒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姜伯说让我留着。
”他停了停,“那你就留着吧。姜伯是个好人。”
“你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吗?”
陆渊顿了一拍,“不知道。”他把玉佩推回给沈珩,沈珩接过来,揣回了怀里。
柜台后面,柳娘正在擦杯子。
沈珩的目光还落在玉佩上,手指按着“平安顺遂”四个字慢慢摩挲。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把玉佩揣好。
靠墙那桌,两个灰衣男人还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其中一个是方脸、浓眉、左脸颊有一颗痣——在沈珩提到“玉佩”的时候,
他抬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扫过沈珩,停了一瞬。
很短,比陆渊的停顿还短,他垂下头,继续跟同伴说话。
沈珩记住了那张脸,方脸,浓眉,左脸颊一颗痣,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人认识他。
或者说,认识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但这个人刚才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出了酒馆,两人并肩往回走。
两人都没吭声,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陆渊停了下来。
“珩哥,早点睡。”
“你也是。”
陆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左走了,沈珩往右走了。
走了几步,沈珩头也没回,瞥了一眼陆渊的方向。
陆渊的背影在夜色中很直、很沉,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
他没有回头。
沈珩转回头,继续走。
走到自己住处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是虚掩的。
——我关了门。
他记得很清楚,出门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他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关了门,他每次出门都关门,这是习惯,
不需要刻意去记。
但现在的门没有关严,门板和门框之间留着一条手指宽的缝。
沈珩站在门口,没有动。
有人来过。
他听了一会儿,房间里没有声音,他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他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
桌椅都在原来的位置,床上的被子叠得好好的,窗户关着。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桌上的笔被挪了位置。
他习惯把笔放在砚台的右边,笔尖朝外。
这个习惯是周老先生教的——“用完的东西放回原处,找的时候不用找”。
他从小就这么放,放了近二十年,从来没有变过。
但现在,笔在砚台的左边,笔尖朝内。
沈珩立在桌前,看着那支笔,他的表情很沉静。
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腹在慢慢收紧,攥成了拳头。
——有人动过我的东西。
这个人知道他习惯把笔放在哪里。
他把笔拿起来,放回了砚台的右边,笔尖朝外,跟原来一模一样。
“你以为换了位置我就看不出来?”
他关好了门,这次关得很严,推了推,确认推不动了。
然后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那个人说话声音很轻。
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但压着嗓子说的。
那个声音他听过,在酒馆,靠墙那桌,方脸浓眉的那个灰衣人。
他没有回房间。
他说不清自己要去哪里。
或者说,他清楚自己睡不着,不想在那个被人进过的房间里躺着。
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着走着,走到了陆渊的巷子口。
陆渊的房间已经灭了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沈珩停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
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风吹过巷子,带着一股夏夜的凉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珩推门进屋,关好门闩,在黑暗中躺下了。
他没有点灯。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气。
他眼皮合上,试图让自己放松。
但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玉佩、虚掩的门、被挪的笔、
方脸浓眉左颊有痣的男人。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得太久的粥,糊成了一团。
他拿不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噩梦来了。
那个梦太清晰了,不像梦,像是回放的记忆。
这次比上次清晰。
他站在一座大殿里。
大殿很宏伟,比落云镇所有的房子加起来都大。
红色的柱子,一根接一根,排列成两行,往远处延伸,看不到尽头。
柱子上雕着龙纹,金漆已经有些剥落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金色的屋顶很高,高得抬头看的时候脖子会酸。
地面是白色的玉石铺的,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大殿里有人在跑。
很多人在跑,他们在尖叫,在哭喊,声音混在一起,像被搅碎了,
分不出谁是谁的。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木头和布帛燃烧的烟,混着一股甜腥的味道。
血。
沈珩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有血。
谁的?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跑向他。
女人的衣服是红色的。
绸缎的,很贵重,但已经被烟熏得发黑了,袖口撕了一道口子。
她的脸上全是泪,泪痕在烟灰里冲出了两道白印,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那种坚定——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刻。
她把孩子塞到沈珩怀里。
她说了一句话。
沈珩听不清,声音隔了一层水。
能听到她在说话,能感觉到她在喊,但每一个字都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孩子很小,大概一两岁,孩子在哭,哭得很厉害,小脸涨得通红。
沈珩低头看孩子的脸——被烟熏得黑乎乎的,看不清长相。
画面变了。
他看到了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士兵,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上有血。
男人在说什么,沈珩听不清,但他能看到男人的嘴在动。
说得很急,像是在求情,又像在交代什么。
男人的表情里有一种很深的愧疚,深到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
画面又变了。
火。
到处都是火。宫殿在燃烧,屋顶的瓦片在火中炸裂,发出噼啪的声响。
城墙在倒塌,石头从高处滚落,砸在地上,震得脚底发麻。
他站在城墙上。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的手紧紧抓着城墙的石头。
石头很烫,烫得掌心发疼,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看着城下,城下也是火,火光冲天,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在火光中,
他看到了一面旗帜。
旗帜是红色的,很大,在风中翻卷,旗帜上面绣着一只金色的飞燕。
展翅的,尾羽向后延伸,跟玉佩上的纹章一模一样。
那是王室的标记。
玉佩一直在姜伯手里,姜伯二十年前带他来落云镇。
姜伯的左臂全是旧伤疤,胸口有一道长刀痕,后背有箭伤。
旗帜在火光中飘动了几下,被火烧着了。
金色的飞燕在火焰中扭曲、卷曲,最后化成了一片灰烬,被风吹散了。
“父……”
这个字从沈珩的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个音节——“父”。
声音很微弱,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只漏出来一个字头。
他惊醒了。
浑身是汗,枕头湿了一片。
他张大嘴巴,拼命回忆那个梦,那个字后面的第二个字是什么?
他明明听到了,明明就在嘴边。
但越想越模糊,越抓越远。
是“亲”——但他听不清楚,那个女人的声音太远了,像是隔着一堵墙在喊他。
最后只剩下一个画面,一个女人蹲在他面前,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动。
她在说什么?
他听不到,但他记得那个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像是欠了他什么。
沈珩猛地坐起来。
满头大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大口喘着气,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光。
太阳还没出来之前的那种灰白色,像有人在天边抹了一笔水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手在发抖。
他想起了梦里的画面。
红色的宫殿、哭泣的女人、跪在地上的男人、燃烧的旗帜。
旗帜上的那只金色飞燕——跟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玉佩还在,碧绿的,凉凉的,贴着他的胸口。
他把玉佩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沈珩望着那只飞燕,他还没醒透——但那个声音,一定是真的,不是幻觉,
他的喉咙发紧。
不是悲伤。是某种从很深处涌上来的东西,堵在他的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的眼眶湿了。
他摸不透自己为什么想哭,他只是觉得,那只飞燕……很熟悉,
像是他曾经每天都能看到的东西。像是他曾经生活在一个到处都是飞燕的地方。
玉佩躺在他的掌心里,碧绿碧绿的,晨光照在上面,那只飞燕像是活的。
窗外,天亮了。
落云镇的早晨又来了。
集市上开始有人声,鸡在叫,狗在吠,卖烧饼的老头在推炉子。一切都很正常。
但沈珩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玉佩,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远,像是隔着很多年、
很多事传过来的——那个声音在叫他。
他听不清那个声音在叫什么,但他清楚,从今天开始,他再也回不到昨天了。
窗外,集市上的叫卖声越来越近。但沈珩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一件事上——
那个声音叫他的时候,用的不是“沈珩”。
是两个字,他听清了第一个字。
第二个字,被一声鸡叫盖住了。
他刚想翻身再睡一会儿,把第二个字从梦里抓回来——但他没有。
因为窗外那只鸡叫完之后,没有第二声。
落云镇的鸡从来都是叫一串的,一只叫完另一只接上。
今天不对。
他走到窗边。
窗外,天刚蒙蒙亮,集市还没开,街上没有人,但牌坊下面站着一个人。
灰衣,看不清脸,那人面朝着他这边,一只手按在石柱上,跟上次一模一样。
沈珩推门出去,晨风很凉。
“站住。”
灰衣人转过身去,方脸,浓眉,左脸颊一颗痣,是酒馆里那个人。
“你是沈珩?”
“你是谁?”
灰衣人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扔在地上。
“有人让我告诉你,别再查了。”
“查什么?”
玉佩,飞燕,你的身世,“灰衣人退了一步,”下一次,不是信。
沈珩弯腰捡起信,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是开的。
那个人是谁?
没有回答,灰衣人已经走进巷子深处了,脚步声渐远,最后被风声吞掉了。
沈珩攥紧了玉佩,飞燕纹章硌着他的掌心。
他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一行字。
**你父亲还活着。**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牌坊的缝隙里照过来,照在那行字上,墨迹已经干了,
但他还在看。
“父亲。”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还活着。”
谁写的这封信?灰衣人是谁的人?
他攥着纸条,指节发白。
知道了又怎样?他现在在哪里?这封信什么都没告诉他。
不急,灰衣人还会来的。
暗处还有一双眼睛。灰衣人只是送信的。
那五个字——“你父亲还活着”——是另一只手写的。
*(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