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一夜没合眼。
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着两个字——“先动手”。
牌坊石柱上那行字是今夜新刻的。写信的人催他了。但催他做什么?
先动什么手?
赵三的“先”,还是写信人自己的“先”?
如果他不先动手,写信的人会不会替他“先”?
天还没亮透,他翻了个身,手指碰到了胸口——铜扣又烫了。
卖菜的王婶正在摆摊,白菜叶子被太阳晒得有些蔫了,
她一边往菜上洒水一边叹气。沈珩走过去,蹲下来挑了两根萝卜。
“王婶,赵三最近还来收钱吗?”
王婶的手顿了一拍,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收啊。比以前还凶了。
以前每月收一次,现在半月收一次。
上回我交了钱,他手下还嫌少,让我‘补上‘。”
“他一般什么时候来?”
“每月初五和十五,带三四个手下。”
“走哪条路?”
王婶想了想:“镇东边那条吧。我有一回看见他们往东边走了,天还没亮。”
沈珩把萝卜递给她,付了钱,王婶找了他两文,他摆了摆手没要。
第二天,他去找了赶马的老赵。
老赵在柳树底下给马钉掌,马瘸着一条腿,不耐烦地甩尾巴。
沈珩蹲在旁边,递给他一碗水。
“赵叔,赵三的人最近走哪条路?”
老赵接过水,喝了一口,抹了抹嘴:“你怎么问这个?”
“好奇。”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镇东边那条山路。
我上个月赶马去砺国,半路上碰见过他们。
赶着一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不清楚装的什么。”
“大车?几个人?”
“两个人赶车,后面还跟着两个骑马的。”
“骑马的?”
“嗯。骑马的穿得比赶车的好,腰上别着刀,不是普通刀——刀鞘上有花纹。
”老赵低头继续钉马掌,“我当时没多想,边境上什么人都有。”
沈珩头一点,起身走了。
第三天,他去了酒馆。
靠墙那桌的灰衣男人不在,但角落里坐着一个生面孔。
三十来岁,方脸,浓眉,左脸颊有一颗痣。
沈珩认出了他。那天在酒馆里,提到“玉佩”的时候,这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旁边的桌子坐下来,要了一碗酒。
“这位大哥,面生啊。”
方脸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来落云镇做什么生意?”沈珩笑得很自然,像是在跟一个普通路人闲聊。
“路过。”方脸男人的声音很沉。
“路过好啊。落云镇虽然小,但什么消息都有。
”沈珩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听说最近镇外不太平?”
方脸男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听说镇东边的山路上经常有大车走,不知道运的什么。
”沈珩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天气。
方脸男人没有接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瞥了一眼沈珩,那个眼神很短,但沈珩看清了。
沈珩端着酒碗,没有动。
三天之后,沈珩的纸上多了一张图。
不是上次在私塾画的那张,那张太粗了,只有几个圈和几条线,这张更细。
中间画了一个圈,写着“赵三”。
从赵三那个圈往外画了七条线,每条线末端画了一个小圈,代表他的七个手下。
手下旁边标注了名字或特征——“疤脸”、“高个”、“瘦猴”、
“胖子”……有些名字是他从镇上人口中听来的,有些是他自己观察到的。
赵三的圈下面画了一条粗线,连着另一个圈,那个圈里没有写名字,
只写了一个问号。问号旁边写着几个字:“镇东山路。大车,油布,骑马护卫。
”
再往下,他画了一个方框,代表仓库。方框旁边写着:“铁门。大锁。守卫。”
守卫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箭头后面写着两个字:“军靴?”
沈珩望着这张图,用笔在“军靴”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他需要亲眼去看看。
傍晚,沈珩出了镇子。
他没有走大路,大路上偶尔有人,容易被发现。
他走的是小路,绕过镇东头的几户人家,钻进了一片灌木丛。
灌木丛后面是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地通向山里。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了,天色暗了下来,但还能看清路。
山里的空气比镇上凉快,带着一股松脂的味道。
鸟叫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虫鸣——此起彼伏的,像有人在远处拉胡琴。
然后他听到了车轮声。
很轻,但沈珩听到了,是木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闷闷的,有节奏。
他蹲下来,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往外看。
一辆大车从山路那边过来。
车上盖着灰色的油布,跟马老板的商队用的油布一样。
赶车的是两个人,穿着灰色的短褂,也跟马老板的赶车人一样。
车后面跟着两个骑马的,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骑马的人穿得比赶车的人好,深色的短衫,腰间别着刀。
刀鞘上有花纹——跟老赵描述的一模一样。
沈珩蹲在灌木丛里,看着大车从他面前经过,车轮碾过路面,扬起一阵灰尘。
灰尘落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大车走远了,沈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大约五十步的距离。
山路两旁都是树——松树、柏树、杂木,树干粗壮,枝叶茂密,
足够遮挡一个人的身影。
沈珩利用树木做掩护,一会儿蹲在树后面,一会儿贴着岩壁走,始终没有暴露。
大车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个拐弯处停了下来。
沈珩也停了下来,他爬上了一块大石头,从石头后面往外看。
大车停在仓库门口,赶车的两个人跳下来,跟门口的守卫说了几句话。
守卫点了点头,掏出钥匙,打开了铜锁。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了,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赶车的人把油布掀开,将车上的东西搬进仓库。
搬的东西不多,几捆用麻绳扎好的包裹,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搬的时候,赶车人的胳膊绷得很紧。
沈珩的目光从包裹上移开,看向守卫。
守卫站在门口,面朝外。
他的站姿引起了沈珩的注意——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
身体纹丝不动。
这不是普通打手的站姿。
普通打手站没站相,要么歪着,要么靠着,要么来回走。
这个守卫的站姿是标准的,像是被训练出来的。
沈珩的目光往下移。
守卫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靴子。
靴子的样式很特别,靴筒到小腿中部,靴面很硬,靴底很厚。
靴面上有一道横纹,从靴尖一直延伸到靴筒。
沈珩在凌国商人的随从身上见过这种靴子——凌国军方配发的制式军靴。
他又瞥了一眼另一个守卫,仓库另一侧还站着一个,背对着他,
也穿着同样的黑色靴子。
沈珩收回目光。
他在石头后面又蹲了一会儿,直到大车离开、守卫重新锁上门。
他悄悄从石头上下来,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想别的,只想了一件事——
赵三的背后不只是“有人”,是有势力,而且这个势力跟凌国有关。
陆渊在药铺里整理药材。
沈珩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给几个抽屉贴标签,听到门响,他仰起脸,
笑了笑。
“来了?坐。”
沈珩站着,他站在药柜旁边,看着陆渊贴标签。
陆渊的手很稳,字写得很工整——“当归”、“黄芪”、“柴胡”,一笔一划,
清清楚楚。
“赵三背后有人。”沈珩说。
陆渊贴标签的手顿了顿,很短,不到一息,他继续贴。
“你怎么知道?”
“他的手下定期去镇外的一个仓库,仓库是铁门、大锁,门口有守卫,
守卫穿的是凌国军靴。”
陆渊回过头,看着沈珩。
“普通货物用得着铁门、大锁、军人站岗吗?”
陆渊沉默了三息。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在想。”
“珩哥,”陆渊放下笔,走到沈珩面前。
这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不是在商量,更像是在命令,“赵三不好惹,
他背后的人更不好惹。你一个教书的,掺和这些事干什么?”
“我知道了。”
沈珩的语气很平,但眼神很锐利,他转身走了。
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
沈珩推开门的时候,姜伯正在打铁。
锤声很有节奏——叮、叮、叮,均匀的,缓慢的,跟平时一样。
“姜伯。”
姜伯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沈珩走到铁砧旁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赵三的手下、镇外的仓库、铁门、大锁、守卫、凌国军靴。
他说完之后,铁匠铺里安静了一瞬。
因为姜伯停下了锤子。
这是沈珩第一次看到姜伯在他面前停下打铁。
以前不管沈珩说什么、做什么,姜伯从来不停。
他要么点头,要么摇头,要么什么都不做,继续打铁。
锤声永远是叮叮叮的,不会断。
但这次断了。
姜伯把锤子放在铁砧上,转过身来,看着沈珩。
炉火映在他脸上,那道从额头到下巴的伤疤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珩没见过的东西——某种更深的恐惧。
不是怕沈珩受伤的恐惧,而是怕别的什么。
“小心点。”姜伯说。
他的声音很沉,低到几乎被炉火的声音盖住了。
“赵三背后的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是谁?”
姜伯没有回答。
“姜伯,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姜伯沉默了许久。
炉火噼啪地烧着,火星溅起来,落在铁屑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危险。”
他转回身去,重新举起了锤子。
叮。
第一锤落下去,声音比平时重。
叮,叮,叮。
锤子一下接一下地砸在铁块上,节奏恢复了,均匀的,缓慢的。
但每一锤的力度都比平时大,火星溅得比平时高。
沈珩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姜伯的后背。
那个背影很宽,弯着腰,在火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伤疤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条蛰伏的蛇。
他想追问,但他清楚姜伯不会说。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姜伯的声音,很沉,像是从铁砧底下压出来的。
“沈珩。”
他回头。
姜伯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盯着铁砧上那块烧红的铁。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伤疤像一条活过来的蛇。
“有些事,不能说。说了,你会死。”
沈珩推门进屋,屋里黑着,他没有去点灯。
他坐在窗边,看着镇东边的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黑漆漆的山林轮廓,像一道锯齿形的墙,
仓库就在那片山林里面,铁门、大锁、守卫、凌国军靴。
他想起了姜伯的话,想起了陆渊的话,两个人都在让他别查。
他起身,走到桌前,伸手去拿那张图。
指尖还没碰到纸面,窗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不是风,不是虫。是脚步。
有人踩在了屋檐下的碎石子上。
沈珩的手僵在半空。
月光被什么挡了一下,窗棂上多出一道影子,不大,贴着墙根,一动不动。
像是在听。
屋里没有点灯,但桌上那张图正好摊在月光里——赵三、仓库、军靴。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影子微微动了,不是离开,是靠近了一步。
沈珩的手慢慢滑向袖口。
他摸到了那枚铜扣。凉的。
但牌坊石柱上的“先动手”三个字在脑子里烧——写信的人就在窗外。
在姜伯警告他“你会死”的同一夜,有人已经站在他屋外,
看着他桌上摊开的那张图。
姜伯说的“你会死”,不是过去式,是现在进行时。他没动,影子也没动。
然后影子转身,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滑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没有。
地上没有脚印——对方穿的鞋底是软皮。
沈珩坐在桌前,没去关窗。
凉风从窗口灌进来,他攥着铜扣,眼睛盯着桌上那张图。
影子走之前,在窗台上留下了东西。
不是脚印,不是手印——是窗台灰尘上一道极浅的拖痕,
像有一枚圆形的东西被搁在上面,又拿走了。铜扣大小,齿纹印子。
*(第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