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手里的那枚玉佩,沈珩从小就见过。
铁匠铺后面的小屋角落,有个锁了二十年的木箱。
姜伯从不让人碰它——今天他当着沈珩的面打开了。
沈珩一夜没睡好。
赶车人手臂上的纹身跟铜扣背面的戳记一模一样——一个做药材生意的,
手臂上怎么会有这个?
马老板每次来落云镇都要找陆渊“坐坐”,聊的是凌国到衡国的关卡。
五辆大车里两辆装的不是布匹,是上了暗红漆的木箱。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每一条单独看都能解释——纹身也许是巧合,木箱也许是别家商号的货,
老周头听到的半句话也许听岔了。但合在一起,解释不了。尤其是那个纹身。
第二天上午,柳娘托人带话,说有事想跟他聊聊。
柳娘平时不爱麻烦别人,能自己扛的事绝不开口。
她既然开了口,说明这件事她扛不住了,酒馆还没开门,沈珩推门进去,
柳娘正在擦桌子,她今天没化妆。
平时柳娘出门都会描个眉、点个唇,哪怕是在自己酒馆里也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但今天她素着一张脸,眼圈底下发青,没睡好。坐。
柳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去后厨端了两碗豆花出来。
“吃点东西,我慢慢跟你说。
”豆花是昨晚做的,嫩得颤颤巍巍的,浇了一勺红糖水,撒了几粒花生碎。
沈珩接过来,没急着吃,看着柳娘,柳娘坐下来,双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着。
收了又松,松了又收,“酒被人掺了水。”她说。
沈珩没搭腔,等她往下说。“不是全部,就三坛。
我昨天开了一坛给老陈喝,老陈喝了一口就皱眉头,
说‘柳娘你这酒是不是换方子了’。
我没换方子,我酿了近二十年了,方子从来没变过。
” 她顿了顿,把手指松开,又交叉上。
“我去酒窖查了。五坛酒里,三坛被动过。塞子被拔开过,又重新塞回去了。
但塞子的位置不对。我每次塞塞子都有习惯,往左拧两圈半。
那三坛的塞子是往右拧的。” 沈珩端起碗,喝了一口豆花。
豆花很嫩,红糖水甜丝丝的,花生碎嚼起来很香。
他放下碗,问:“酒窖的钥匙呢?”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屉上锁了吗?
“锁了。
但钥匙就放在抽屉上面的笔筒里。”柳娘说,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沈珩没接这个话。他问:“最近有没有人进过柜台?” “白天人多,说不清。
但晚上打烊之后,只有我一个人。”“酒窖的门闩呢?”柳娘怔了一下。
“你去看看门闩上有没有新的划痕。” 柳娘起身,往后厨走。
沈珩跟着她,穿过灶台旁边的一扇小门,下了一段窄窄的石头台阶,到了酒窖。
酒窖不大,半间屋子大小,靠墙摆着五口大缸,缸口用布封着,
布上面压着木盖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酒香,陈酿特有的醇厚,闻着就让人想喝一口,
沈珩走到门边,
蹲下来,看门闩。
门闩是一根粗木棍,横在门框的两个铁环里,木棍表面磨得发亮,
是常年摩擦留下的。但在铁环的内侧,沈珩看到了几道新的划痕。
很细,很浅,如果不是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划痕的方向是从外往里,有人用薄铁片撬过门闩。
沈珩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内部人做的。
内部人有钥匙,不需要撬门。是外部人。
有人趁你不在的时候,用工具打开了酒窖的门。”
柳娘的脸色变了。“谁会做这种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他抬起头,望着柳娘。柳娘停了一拍。
“前天赵三来吃酒,要我给他多添两壶,说这次不算钱。我没给。
他带了四个人,喝了一壶半,我收了两壶半的钱。
”柳娘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当时没说什么,把钱放在桌上就走了。
但我看得出来,他不太高兴。”沈珩并未下结论。
掺水这种事,赵三干得出来,但也不一定就是他。
落云镇不大,但也不算小,跟柳娘有过节的人不止赵三一个。“先别急。
”他说,“你换一把更结实的门闩。铁的,不是木头的。
把钥匙换个地方放,别放在笔筒里了。”柳娘点了点头。
她看着沈珩,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感激,但还有别的,
“你总是这么细心。
”她说。沈珩摇了摇头:“习惯。”他往酒窖外面走。
走到台阶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柳娘,那三坛酒别倒。
留着,以后可能用得上。”
柳娘没问为什么。
中午,沈珩在集市上遇到了陆渊。
陆渊从镇东方向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笑。
他手里拎着两个纸包,一个装着烧饼,一个装着李子。“珩哥!
”他老远就喊,“来,吃烧饼。刚出炉的,还烫着呢。” 沈珩接过来。
烧饼确实烫,烫得他倒了两下手,陆渊嘿嘿一笑,自己也拿了一个,边走边啃,
“李子甜吗?”沈珩问。
陆渊咬了一口,皱了皱鼻子:“不太甜。今天的李子不行,放久了。
” 两人继续往前走,没再多说什么。这种默契不需要解释,他们从小就这样。
一个眼神,一个摇头,一个点头,对方就知道什么意思。
有时候沈珩觉得,陆渊比他自己还了解他。
他刚想说什么,陆渊就已经把话接过去了;他还没开口拒绝,
陆渊就已经把东西塞到他手里了。走到集市边上的时候,一个孩子在放风筝。
风筝是纸糊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飞得不高,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孩子拽着线,跑得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喊:“飞高点!
飞高点!”
沈珩和陆渊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下午,沈珩去了陆渊的住处,陆渊不在,门开着,桌上摊着几包药材,
像是刚分拣到一半。沈珩本来是来还昨天借的一本书,书放在桌上就行。
但他进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下屋子,停住了。
桌子下面有一个箱子,不大,但很沉。
沈珩瞥了一眼就知道,因为箱子下面垫了两块砖头,砖头被压出了深深的印子。
箱子是木头的,颜色很浓,表面刷了一层厚厚的漆。
箱子的四个角包着铜片,铜片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装饰性的花纹,
更像暗藏的编码或者标记。
箱子上面盖着一块灰色的布,布的边缘掖得很整齐,
沈珩的目光在箱子上停了一息,他听到了脚步声,陆渊回来了。珩哥?
你怎么——陆渊走进门,看到沈珩站在桌边,愣了一下。
但他的愣只持续了不到一息,脸上就重新挂上了笑,来还书?放桌上就行。
沈珩把书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从箱子上移开,很自然地看向别处,“你药还没分完?”他问。
“嗯,下午有点事,耽搁了。”陆渊走到桌边,弯腰把药材包往旁边挪了挪。
他弯腰的时候,沈珩看到了桌子下面那个箱子。
灰色的布盖着,布的边缘掖得很整齐,陆渊直起身来,把药材包码好,“走了。
”沈珩往门口走。“哎,晚上来喝酒。”陆渊在后面喊,“再说吧。
” 沈珩走出了门。
傍晚,沈珩路过了铁匠铺,铺子开着门,炉火还在烧。
姜伯站在铁砧前面,正在打一把菜刀,锤声均匀,缓慢,跟平时一样,
但今天姜伯没有低头打铁。
他仰起脸,看到了沈珩,沈珩,姜伯很少叫他的名字。
平时两人见面,点个头就够了,姜伯叫他名字的时候,说明有事,
沈珩走到铺子门口,姜伯放下锤子,走到铺子后面。
铺子后面是一间小屋,堆满了各种铁器和工具。
角落里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个木箱,木箱不大,
跟陆渊桌下那个差不多大,
但这个箱子更旧。木头已经发黑了,边角磨得圆润,铜扣上生了绿锈。
箱子上面没有落灰,说明姜伯经常擦拭它,姜伯打开箱子。
箱子里面垫着一层旧棉布,棉布上面放着一样东西,一块玉佩,碧绿色的,
不大,
巴掌的一半大小。玉质温润,透着柔和的光,就跟里面藏着一盏灯。
玉佩的形状是椭圆形的,上端有一个小孔,可以穿绳子。
正面刻着一个纹章,一只展翅的飞燕,燕子的线条很简洁,
但每一笔都刻得深而极准。
翅膀展开的角度、尾羽的弧度、喙的尖锐,不是普通工匠能刻出来的东西。
纹章的边缘有一圈细如发丝的云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珩接过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四个小字。
字迹很旧,笔画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平安顺遂”。
沈珩的指尖在字上摸了摸。
字迹的凹凸感很清晰,笔画很浓,像是刻了很多年了。
他注意到这四个字的字体跟私塾里教的正楷不同。
更古老,更端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他不清楚这是什么字体,但他觉得这个字体很眼熟,眼熟,飞燕,纹章,
绿色的玉。
这一切,仿佛在哪里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眼皮合上,试图回忆。
记忆隔着一层水,能看到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他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玉佩。
碧绿的玉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飞燕纹章的线条流畅有力,
像要从玉面上飞出来。
姜伯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停在了沈珩的手上,沈珩抬起头,
看着姜伯的眼睛。
姜伯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铁匠看学徒时的严厉,不是邻居看邻居时的客气。
像是在看一个人,看得很深,像是在看另一个人——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像是跨越了很多年、很多事,最后浓缩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
沈珩说不出那是什么,但他清楚,这块玉佩对姜伯来说很重要,
重要到他不舍得给,但又必须给。“多谢姜伯。
”沈珩把玉佩揣进了怀里,姜伯没吭声。
他头一点,幅度很小,就像怕点重了会碎掉什么东西。
他转身走回了铁匠铺,门关上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珩听到了一声叹息,
轻得像风。
轻到他不确定是风声,也许是铁匠铺里炉火的声音。
但那个声音的形状不像风——更像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之后,
剩下的最后一口气。沈珩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是旧木板做的,上面有几道裂纹,裂纹里塞满了灰尘和铁锈。
夕阳照在门板上,把裂纹照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怀里的玉佩贴着胸口,发凉。
走了几步之后,被体温捂暖了。
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低头瞥了一眼——玉佩上那只飞燕的纹路,
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不是反光,玉石不会反那种光,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沈珩眨了一下眼,
光没了。
但沈珩的手指还停留在玉佩上,指尖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就跟玉石本身在发热,沈珩把玉佩攥紧了,发热停了,但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天已经黑了,沈珩推开了自己屋子的门,沈珩点了灯,把玉佩放在桌上。
灯光照在玉面上,碧绿的玉泛着柔和的光,飞燕纹章的线条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翅膀展开的角度、尾羽的弧度、喙的尖锐。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平安顺遂”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盯着那只飞燕看了一会儿。
他感觉到了一种很沉、很模糊的东西,从某个地方涌上来,堵在胸口。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他曾经每天都能看到这只飞燕,不是在玉佩上,是在别的地方,
一个很大的地方,到处都是飞燕,旗帜上、墙壁上、衣服上、柱子上,
他合上眼,
试图抓住那个画面。太阳穴开始疼了。
那种熟悉的、钝钝的疼痛,像一根针在太阳穴上慢慢转。
每次他试图回忆十岁之前的事,都会这样,画面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金色的飞燕,红色的柱子,很高的天花板。碎了。
像水面上的倒影,一伸手就散了,他睁开眼。
飞燕纹章还静静地躺在桌上,灯光照着它,它照着灯光,什么都没有变。
沈珩把玉佩拿起来,翻过来,用拇指摩挲着“平安顺遂”四个字。
他的拇指停在了“安”字上,停了很久,他拿不准为什么停在这个字上,
他把玉佩放在枕边。
碧绿的玉在灯光熄灭后的黑暗里泛着微光,飞燕纹章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侧过身,面对着玉佩,他盯着那只飞燕,直到眼皮越来越重。
睡着之前,他伸手摸了一下玉佩的边缘。
他的手指停在了翅膀的尖端,那个尖端很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
对着他吹了一口气,他的手缩了回来,他眯起了眼睛。
眼前黑暗下去的一瞬间,那只飞燕,动了。
翅膀扇了一下,也许只是灯光晃的,也许只是他眼花了,但沈珩猛地睁开了眼,
玉佩静静地躺在枕边。
飞燕纹章在灯影里泛着冷光,什么都没有变,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把玉佩攥在掌心里,边缘硌着皮肤,他把玉佩压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做了一个决定——不问姜伯。先问陆渊。
马老板每次来落云镇都要找陆渊关着门聊大半天,聊关卡、聊路线、
聊他一个做买卖的不该知道的东西。也许陆渊比他想象中知道得多。
他合上了眼。枕下的玉佩凉凉的,贴着他的耳根,像在等他睡着。
但他翻来覆去地想着陆渊看到玉佩时顿的那一拍——不是惊讶,是迟疑。
像在掂量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第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