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画着棋盘的纸还压在枕头底下。
铜扣碾出来的压痕——跟他在棋盘上走的那步“引”棋同一个位置——像一颗已
经落定的子。
沈珩知道下棋的人下一步会落子。
但他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马老板的商队年年都来,他从来不多看一眼。
直到今年,赶车人卷起袖子,手臂上的纹身露了出来。
不是龙也不是虎——是一只飞燕。跟他铜扣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镇上平静了两天,第三天一早,动静来了。
沈珩到集市的时候,镇口那边聚了一堆人。
卖烧饼的老头站在路边伸着脖子看,几个孩子骑在墙头上,
张婶抱着她儿子挤在人群边上。
他走过去,踮起脚瞥了一眼——一支商队正从镇口进来。
五辆大车,排成一列,每辆车都盖着灰色的油布,油布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赶车的人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褂,腰间别着短刀,帽檐压得很沉,看不清脸。
他们赶车的姿势很一致——缰绳搭在左肩上,右手握着鞭子,鞭子不落,
只是偶尔在空中甩一下,啪的一声,马就加快了步子。
这种商队在落云镇不常见。
平时来的都是小商小贩,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卖些针头线脑、盐巴酱醋。
像这种五辆大车、统一着装、有组织的商队,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领头的是一匹枣红马。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圆脸,笑眯眯的。
他穿一件藏青色的绸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上的一串檀木珠子。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扫一眼就能记住一个人的穿着、打扮、腰间别着什么。
马老板,落云镇的人都认识他。
马老板每隔一两个月就来一趟,每次来都带很多货物——药材、布匹、铁器、
盐巴。
他在镇上有固定的落脚点,镇东头的一间大院子,平时空着,商队来了才用。
他做生意公道,价格比镇上的小贩便宜,人又和气,见了谁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镇上的人都说马老板是“正经商人”,沈珩望着商队从面前经过。
五辆大车,一辆接一辆,车轮碾过泥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油布下面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装的是什么。
前两辆车和后两辆车的油布下面露出的边角是布匹的边角——粗麻布,灰白色,
跟马老板平时卖的一样。但第三辆和第四辆不一样。
油布的边角没有露出布匹,露出来的是木箱的边角——木箱。
箱子不大,方方正正的,表面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
木箱的一角露出了油布的缝隙,沈珩看到了一个标记——刻在木箱上的,
看着异样的图案。但角度不对,他只看到了一个弧线和几道横线,看不清全貌。
“不是普通的货物标记。
” 普通的货物标记是字——“药材布匹盐”——用墨笔写在箱子上,
或者用烙铁烫上去的。但这个标记是图案。
沈珩的目光在那两辆车上停留了几息,他注意到了赶车的人。
赶第三辆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颧骨很高,皮肤晒得黝黑。
他的手搭在缰绳上,指节粗大,手背上有老茧。
老茧很厚,比普通赶车人的要厚一些,沈珩多瞥了一眼,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也许是赶了太久的路,磨出来的,赶第四辆车的人也是一样。
手比第三辆车那个汉子更粗糙,指节上有好几道旧伤疤。
他握缰绳的姿势也不太对,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搭着,而是攥着,攥得很紧。
“不是普通的赶车人。
”沈珩在心里说,沈珩把目光收了回来,商队已经走过去了。
马老板骑在枣红马上,笑呵呵地跟路边的人打招呼——“张婶好啊哟,
小石头又长高了,李叔身体还好吧”。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人群散了。
沈珩站在原地,看着商队的辙印延伸到镇东头的方向。
“木箱,”他在心里记下,“不是布匹,是木箱。”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有点潮。
午后,又来了第二支。
沈珩正在私塾里教孩子们认字,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马蹄声、
车轮声、人的吆喝声。孩子们坐不住了。
一个个伸着脖子往窗外看,“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沈珩合上书,孩子们“轰”地一下散了,有的从后门跑,有的从窗户翻,
沈珩假装没看到。
他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走出私塾,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一支商队正在慢慢穿过镇子。
十几匹骡子,驮着大大小小的包裹;两辆马车,车上坐着几个穿绸缎的人;
还有十几个步行的伙计,扛着旗子,赶着骡子。
旗帜上绣着一个字——“恒”,恒记商号,沈珩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衡国的一个大商号,做的是丝绸和茶叶的买卖。
在七国之中,衡国临海,商贸发达,恒记是衡国数一数二的大商号。
商队的领头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缎长袍,
腰间系着一条玉带。
他的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
但沈珩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视街道两侧的时候,很快,很准,像在评估什么。
不是商人在看热闹。是在看地形。
沈珩低声念了一遍旗帜上的字,然后站在私塾门口,看着商队从面前经过。
商队里的人很多,但沈珩的目光被一个人吸引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岁上下。
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走在商队的最后面。
他不像其他伙计那样扛着旗子或者赶着骡子,他空着手,步伐很沉,
目光在四处扫,他的走路姿势跟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走路是赶路,低着头,
看脚下,步子快但不稳。
这个年轻人走路是巡逻,抬头挺胸,目光平视,每隔几步余光扫一下两侧。
“那个年轻人,”沈珩在心里记下,“走路的姿势不对。
”沈珩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人的样子。商队走远了,镇子上恢复了安静。
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大人们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个年轻人,”沈珩转身往回走,“是在巡逻,不是在赶路。
”沈珩转身回私塾。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顿,他回头瞥了一眼商队消失的方向。
“他不是普通的伙计,”沈珩轻声说,“他是在保护什么。”那个年轻人。
他不是普通的伙计,沈珩说不清为什么这么觉得,也许是因为他走路的姿势。
也许是因为他看人的目光。
也许只是直觉,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中午,陆渊出门了。
沈珩知道,因为陆渊出门的时候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去镇东办事,
晚饭前回”。“去镇东办事,晚饭前回,”沈珩念了念那张纸条,笑了笑。
陆渊这人就是这样,出门买个菜都要留个字条,怕自己回来找不到人。
“你又不是我娘,贴什么纸条。”沈珩以前笑话他。“万一你找我呢?
”陆渊每次都这么回答,沈珩没有细想,下午,他去了集市。
老陈的布摊子上,几个赶车的人正在挑布。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褂,跟早上商队里的人一样的打扮。
他们挑布的动作很快,不怎么还价,付了钱就走。
老陈收了钱,嘟囔了一句“今天生意不错”,没多想。
沈珩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个赶车的人走远。
他们的步子很快,走路的姿势很一致,莫名的有一种训练出来的节奏感。
普通人走路不会这么整齐。
“不像伙计,”沈珩在心里说,“像士兵。” 他又去了老周头的茶摊。
老周头是镇上的消息通,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事都知道。
沈珩坐下来,要了一碗茶,随口问了一句:“周叔,马老板这次带了多少人?
”“连马老板算上,十二三个吧,比上次多了几个。”老周头想了想。
“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差不多。有几个老面孔,但大部分是新来的。
”老周头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马老板这人做生意是做生意,
但他手底下那些人……不太像做生意的。“哪里不像?
”老周头左右看了看,凑过来:你看他们那个站姿。
腰板挺得笔直,脚尖朝外,手背在身后,那是当兵的站法。
我年轻的时候在砺国当过两年差,见过,沈珩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
“马老板跟镇上的人熟吗?”他问。
熟啊,谁不认识马老板,逢年过节还给大家送点东西。
“老周头顿了一拍,”不过他跟陆大夫走得更近。
每次来都要找陆大夫坐坐,聊大半天。“聊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人家关着门聊的。”老周头摊了摊手。
“不过有一回我送茶过去,隔着门听到一句。
马老板说什么‘凌国到衡国的关卡最近查得紧‘,”老周头说,
“我当时没在意,
做生意嘛,关卡的事当然关心。”“谢了,周叔。”沈珩起身说。“不客气。
”老周头看着他走远,摇头,嘟囔了一句,“这孩子,问的事越来越怪了。”
傍晚,沈珩路过了马老板的院子,院子在镇东头,围墙很高,大门紧闭。
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淡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人。
他们穿着灰色的短褂,跟商队里的人一样的打扮。
但他们的站姿跟集市上那些赶车人不一样,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站法,
而是笔直的,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他们的目光在街道上来回扫视,不是漫无目的的那种看,而是有规律的。
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间隔差不多,好比数着数在扫。
不是看门的,看门的人不会这么站,也不会这么看,沈珩脚步没停。
他低着头,从院子门口走过去,步子跟平时一样。
那两个人的目光扫过他的时候,他感觉到其中一人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很短,不到一息,移开了,他继续走,没有回头。
走到集市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五辆大车,”他在心里数,“两辆装的不是布匹。
”他靠在一棵树上,看着镇东头的方向。
马老板的院子里亮起了灯,昏黄的,透过院墙的缝隙漏出来。
院子里隐约传来搬东西的声音。
沉闷的,就跟木箱碰木箱,沈珩立在那里,脑子里在转。
五辆大车,两辆装的不是布匹,木箱,暗红漆,上面有图案标记,
赶车人的老茧比普通赶车人的厚。
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人,站得很直,
老周头听到马老板说“凌国到衡国的关卡查得紧”。
一个做药材生意的,为什么关心关卡的事?
这些事情凑在一起,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沈珩觉得有点怪。
也许是自己最近太紧张了,什么都往深处想,他咬了咬牙。
“那个纹身……”他站在路边,轻声自语,“我在哪里见过。”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住了,白天,集市上,马老板的赶车人在卸货。
他当时站在集市边上,远远地看着。
赶车人把前两辆车的布匹和药材搬进屋里,动作很快,但没什么特别的。
但其中一个人在搬最后一捆药材的时候,袖子卷上去了。
手臂上有一个纹身,不是那种龙啊虎啊的俗气纹身,是一个图案。
线条很简洁,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不是用针刺的。
但距离太远了,沈珩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他记得那个轮廓的形状。
像是一把竖着的什么东西,穿过一个圆形,但也许只是看花了眼。
沈珩停在了路边,盯着镇东头的方向。
马老板院子里的灯光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在暮色里像几只半睁的眼睛。
他看了几息,转身走了,走出很远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因为那个纹身——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
那个纹身的形状,跟他口袋里那枚铜扣背面的戳记,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他站在那里,喃喃低语,“那个纹身,跟铜扣的戳记,
一模一样。
”商队里的人,怎么会带着跟铜扣一样的纹身?沈珩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
身后,马老板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马老板每次来落云镇都要找陆渊关着门聊上半天。
*(第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