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清晨。
慕容天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了。周芸娘还蜷在他臂弯里睡着，昨夜闹到半宿才歇，她这会儿睡得沉，鬓发散在枕上，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
他动了动胳膊，周芸娘醒了，嘴角弯了弯：“夫君醒了？”说着便撑着要起来。慕容天按了按她的肩：“不急，还早。”周芸娘却摇了摇头，朝外头唤了一声：“小雨，进来伺候。”
小雨推门进来，端着热水和干净衣裳。周芸娘替慕容天理了理衣领，送他到门口，低声道：“夫君慢走。”慕容天应了一声，出了院子。
正堂里早饭已经摆好了。慕容天坐下吃了两碗粥，方若云也在，说聘礼和丫鬟都备齐了，让元宝辰时出发。慕容天点了点头，把元宝叫过来吩咐道：“你跟着去潘家下聘，看看潘家缺什么，家具旧了该换的换，院子该收拾的收拾，你看着办。”
元宝应了声，辰时便带着人出发了。媒婆王妈妈走在最前头，穿了一身崭新的枣红褙子。后面跟着三辆板车，第一辆上码着聘礼箱笼，绸缎、首饰、茶叶、酒、聘银，用红绸扎得整整齐齐；第二辆上坐着文杏和灶莲，两个丫鬟都换了新衣裳，手里各抱着一个小包袱；第三辆上装着几匹新料子和一套新做的婚衣，是给潘巧娘出门子穿的。
一行人到了潘家巷口，王媒婆上前叩门。潘母开了门，看见巷口停着几辆板车，满满当当堆着东西，愣了一下。王媒婆笑呵呵地道：“潘夫人，老身今儿来下聘了，东西都在这儿，您点点。日子也定了，初四一早花轿来接。”
潘母赶紧把人往院里让。潘巧娘从屋里出来，听见“初四”两个字，脸一下子红了。文杏和灶莲从车上下来，走到她跟前福了一礼，文杏道：“姑娘好，奴婢叫文杏，以后伺候姑娘。”灶莲也福了一礼：“奴婢灶莲，老太太那边由奴婢照应。”
潘巧娘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了句：“你们好。”潘母在旁边看着，眼圈有些泛红，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道：“巧娘，慕容家这是把什么都备齐了。”
元宝带着伙计把聘礼一箱一箱搬进院里，王媒婆把聘礼单子递给潘母。潘母一条条看下去，绸缎、首饰、茶叶、酒、聘银，比市价高了两成，一样不少。她看完，点了点头，把单子折好收进袖中，朝元宝道：“小哥回去替我谢过慕容少爷，这礼数周全，我们娘俩心里有数。”
元宝笑道：“潘夫人别客气，少爷说了，这是该有的礼数。往后巧娘姑娘进了门，好好伺候少爷，再帮衬着把账目理一理，就都挣回来了。”潘母听了，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可眼圈到底有些泛红。
元宝又在院里院外转了一圈。正屋的柜子腿朽了，梳妆台的镜子也花了，院子里堆着些杂物，墙角还缺了几块砖。他朝潘母道：“潘夫人，这些旧家具该换的换，院子也该收拾收拾。少爷说了，让我看着办。”潘母看了看院里那些旧家什，犹豫了一下：“这些还都能用，不必破费。”元宝道：“潘夫人别客气，巧娘姑娘初四就进门了，这些事迟早也得办。”说着便让伙计把旧家具抬出去，又让人去附近木器铺子买了张新梳妆台、一对柜子、两把椅子。院子里的杂物清了出去，缺的砖补上，又扫了一遍。
潘巧娘接过那套新做的婚衣，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针脚细密，袖口还绣着几枝兰草。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道：“娘，慕容家这是把我们当正经亲戚待了。”
潘母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可不是。娘瞧那聘礼单子，样样都实在，没有拿次货充数的。慕容家这门第，能这样待咱们，是给了体面。巧娘，你嫁过去，得好好伺候少爷，别辜负了人家这份心。”
潘巧娘点了点头，把婚衣抱在怀里。她转身进屋，给元宝和伙计们倒了茶，又让文杏帮着烧水。文杏手脚勤快，跟着灶莲在厨房里忙了一阵，烧了一壶热茶端出来。元宝喝了茶，把剩下的事交代清楚，便带着人回去了。潘母送他到巷口，元宝摆了摆手：“潘夫人别客气，初四一早花轿来接，您和巧娘姑娘把家里收拾利索就行。”
元宝一行人走远了，巷子里安静下来。潘家母女回到院里，看着焕然一新的正屋和堆在墙角的聘礼箱笼，又看了看站在廊下有些拘谨的文杏和灶莲，忽然都沉默了。
好一会儿，潘母才轻轻叹了口气，拉了拉女儿的手：“巧娘，你还记得不？你爹那会儿，家里也是使唤着丫鬟家丁的，里里外外十几口人伺候着，哪用咱们娘俩动手做什么。”
潘巧娘点了点头，眼圈有些红：“怎么不记得。那会儿院子里有花匠，厨房里有厨娘，出门有车夫。后来钱庄倒了，家里东西都抵了债，人就散了。走的那天，娘还偷偷给她们塞了银子，让她们自寻生路去。”
潘母抬手抹了抹眼角：“是啊。那会儿你爹刚下狱，家里什么都没了，就剩咱们娘俩。这两年多，什么活儿都是自己干。如今倒好，慕容家一下子送了两个人来，一个伺候你，一个伺候我。”她转头看着文杏和灶莲，声音有些发颤，“文杏、灶莲，你们两个过来。”
文杏和灶莲走过来，垂手站好。潘母拉着她们的手，轻声道：“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和巧娘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主子，你们也别拘着。家里不宽裕，可该有的都有，饿不着你们。”文杏和灶莲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文杏道：“老太太放心，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姑娘。”灶莲也道：“奴婢把灶上的活儿都包了，老太太和姑娘想吃什么尽管说。”
潘母听了，脸上露出这两年多来少有的松快神色。潘巧娘在旁边看着，忽然轻声道：“娘，慕容家这门亲事，咱们应对了。”潘母拍了拍她的手，笑了一声：“可不是。人家说按妾礼办，可这礼数，哪像是娶妾？巧娘，你初四进了门，得好好伺候少爷，别辜负了人家这份心。”
潘巧娘抱着婚衣，嘴角弯着，没接话，可眼里亮晶晶的。
另一边，慕容天用了早饭，带着富贵和两个护卫出了门，往东街宝通号旧址去了。铺面两间门脸，后头带院子，地方够用，可封了两年多，门窗都朽了，墙皮也剥落了大半。慕容天在门口站了站，摇了摇头：“这地方是现成的，可修起来得花不少银子。而且宝通号这名字，临安城里认的人不多了，从头做起，跟新开一间也没什么两样。”
富贵在旁边道：“少爷，那不如另找一处？南街那边商铺多，做买卖的人手头银子活泛，存钱的心思也多。”
慕容天点了点头：“这话在理。往南街去，先找家牙行问问。”
马车拐上长街，到了南街街口，富贵打听了一下，附近有家姓吴的牙行，专做铺面买卖租赁的营生。慕容天让马车在牙行门口停下，进去问了问。吴牙婆听说要寻一间做钱庄的铺面，三间门脸往上，位置要热闹，便翻了翻册子，道：“可巧了，街中段有间两层小楼，楼下三间门脸，后头带院子，东家前些日子刚托过来，说要转手。隔壁是茶庄，对面是粮行，位置正正好。公子要是有意，老身带您去看看。”
慕容天让她带路，吴牙婆领着他们往街中段走，一边走一边道：“这铺子原先也是做买卖的，东家亏了本，急着脱手。价钱上倒好商量，就是地方大，总价不低。”说着到了地方，慕容天抬头看了看，两层小楼，楼下门脸空着，楼上窗户半开，门窗都还结实。他进去转了转，后头的小院子也齐整，收拾收拾就能用。
慕容天在院里站了站，把南街这片的行情在心里大致估了估，觉得比东街那边合适。他朝吴牙婆道：“这铺子东家要价多少？卖不卖断？”吴牙婆报了价，慕容天听了听，没急着还价，只说回去想想，明日再给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