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午后。
慕容天从南街回来，在正堂坐下喝了碗茶。方若云坐在对面理月例单子，算盘珠子拨得噼噼啪啪响，听见他进来也没抬头，只问了一句：“铺面看得怎么样？”
慕容天把南街那间两层小楼的情况说了——三间门脸带院子，隔壁是茶庄，对面是粮行，位置正正好，就是价钱上还得再压一压。方若云听完，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听着比东街那处强。东街那个修起来费事，修好了还不一定有人认。南街这间要是价钱谈得拢，倒省了修缮的工夫。”
慕容天说：“明日再找两家牙行问问，货比三家不吃亏，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方若云应了一声，低头接着理单子。
慕容天又喝了两口茶，起身往林婉清院子去了。
进了院门，小荷坐在廊下理线，见他来了连忙起身福了一礼：“少爷来了，夫人在屋里理账呢。”
慕容天推门进去。屋里窗明几净，长案上摊着几本账册、一沓裁好的白纸，旁边搁着一盏茶，茶面上浮着几片叶子，显然已经凉了一阵。林婉清坐在案后，穿着月白素缎的家常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低头写字的时候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也顾不上拢。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夫君来了。”说着便要起身。慕容天摆了摆手：“你坐着，我看看你理的章程。”
林婉清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慕容天接了，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一条一条看下去。头一条写“存银分活期、定期两等，活期随存随取，定期以三个月、半年、一年为限，利息逐等加增”。第二条写“放贷须有铺保或田产抵押，数额不得过抵押物实值之七成”。第三条写“账目每日一结，每旬一核，每月一总”。后面还有几条，字迹工整，列得清清楚楚。
慕容天看了一遍，道：“利息这一条，你打算怎么定？”
林婉清道：“妾身想着，咱们新开张，名声还没做起来，利息得比那几家老字号高些，人家才肯把压箱底的钱拿出来存。可也不能高太多，高了放贷那头收不回来反倒亏本。妾身的意思是比老字号略高那么一点，先做出口碑来，往后稳当了再说。”
慕容天点了点头：“这个路子对。头一年不图挣多少，先把人聚起来。不过你写的时候别写死了，章程里留一句‘利息随行就市，每季酌调’，往后改起来也方便。”
林婉清眼睛一亮，拿过纸来在头一条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搁下笔端详了一会儿：“夫君这话在理。妾身原先想着写死了省事，可银子有紧有松，利息哪能一成不变。”
慕容天又把上午在宝通号旧址和南街看铺子的情况说了一遍。林婉清听完，道：“南街那间比东街强。铺面的事夫君多跑两趟不打紧，妾身想着章程理出来之后，最要紧的还是人。潘家那些老伙计，夫君得尽早去联络。章程写得再周全，没有懂行的人去跑，也是纸上谈兵。”
慕容天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潘家那边回话之后，我让元宝去打听那些老伙计的下落。潘巧娘跟他们有联络，让她帮着递话，比咱们贸然去找强。”他见案上那盏茶早凉了，朝外头唤了一声：“小荷，给你夫人换盏热的来。”小荷应声进来，换了盏新沏的搁在手边。
林婉清端起来喝了一口，翻到后面一页，指着上头写的几行字：“夫君再看这一条。钱庄收上来的散碎银子成色不一，得有人专门看银、称银。这人得是熟手，寻常伙计做不来。老字号里都有专门的看银师傅，咱们要开张，头一件事就得找一个这样的人。”
慕容天道：“这个我来想办法。潘宝通那些老伙计里多半有这样的人。要是没有，让秦湘君帮着问问烟雨楼那边，三教九流的人她都认得些。”
林婉清点头记下。两人又说了几句章程的事，慕容天起身道：“你先理着，不着急，三五天理出来就行。我明日再跑两家牙行看看铺面，回来再跟你对。”林婉清送他到门口，站在廊下看着他出了院门才回去。
傍晚在正堂用饭，方玉慧问了几句铺面的事，慕容天说了，方玉慧没多问，只让他看着办。方若云在旁边接了话：“王秀兰这些日子安分得很，天天跟着周芸娘学针线、认规矩，前儿还送了我一方自己绣的帕子，针脚虽粗些，倒是有心。”慕容天听了，点了点头，心里记着好些日子没去她那儿了。
饭后他在书房坐了一阵，翻了翻元宝送来的几家铺面的册子，把南街那间和另外两处在心里比了比，觉得还是南街那间最合适，价钱上再压一压，再让别的牙行也帮着找找，多比几处便定了。
天擦黑的时候，他起身往王秀兰院子去了。进了院门，春燕和秋雁正在廊下收衣裳，见他来了，春燕朝屋里努了努嘴：“少爷进去吧，夫人在里头等着呢。”
慕容天推门进去。屋里桌上点了一盏灯，火苗轻轻跳着，映得满室暖融融的。王秀兰正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只绣了一半的荷包，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见是他，把荷包搁下，站起来迎了两步，嘴角弯了弯：“夫君来了。”她穿了件藕荷色的家常纱衫，头发重新绾过了，比白天利落些。
慕容天在榻边坐下，王秀兰挨着他坐了，给他倒了盏茶。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慕容天问了一句：“这些日子在院里闷不闷？”
王秀兰低头理了理袖口，轻声道：“闷倒不闷，周姐姐常来走动，方夫人也来过两回。就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妾身刚来那会儿不懂事，又哭又闹的，如今想想怪不好意思的。”
慕容天看她比从前低眉顺眼了许多，便道：“想通了就好。你在府里安安生生过日子，缺什么跟方夫人说。”
王秀兰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手指绞着袖口，像是攒了攒劲，才抬起头来：“夫君，妾身这些日子在院里闲着，心里过意不去。府里姐姐们各有各的事做，周姐姐帮着理铺子里的账，林夫人管着总账，连新来的林月娥姐姐都说往后要帮着跑码头的事。妾身什么都不会，针线也拿不起来，想想实在惭愧。”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些，可到底还是接着往下说了：“妾身爹在恒远堂做事，家里从前也跟码头上的人打过交道，传个话、递个帖子、盯着底下人办事这些还做得来。夫君往后要有用得着妾身的地方，妾身想搭把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绞着袖口，声音也不大，可意思倒是明白。慕容天看了她一眼。王秀兰从小娇生惯养，在娘家时连针线都不拿，如今能说出这番话，可见是真把心沉下来了。
他想了想，道：“码头上如今林月娥在跑，林记那头的事她管着。你爹在恒远堂，那边的人头你熟，往后有什么要跟恒远堂打交道的，我让你去。”
王秀兰抬起头来，眼里亮了一下：“真的？”
慕容天点了点头：“不过有一条，出门得带人，不能一个人去。”
王秀兰应了声，眉眼都松开了，嘴角弯着：“夫君放心，妾身知道分寸。”说完这话，她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松快下来，靠在他肩上，声音也软了：“夫君好些日子没来了，今儿是不是多坐一会儿？”慕容天伸手揽了她的腰：“多坐一会儿就多坐一会儿。”
王秀兰靠在他怀里，手搭在他胸口，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来，伸手去解他外袍的系带。动作比从前稳当了许多，可到底还是有些紧，低着头不敢看他。外袍褪了，她又去解中衣，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按着，仰起脸来看他，眼里带着几分询问。慕容天朝她点了点头，她才接着往下解。
两人在榻上缠了一阵。王秀兰自己把纱衫褪了，露出里头那件新做的文胸，耳朵根红透了，可到底没拿手挡。慕容天伸手覆上去，隔着绸面慢慢揉着，王秀兰呼吸重了，手攥着他的胳膊，低低地哼了一声。
外头春燕早把院门掩了，廊下的灯也挑暗了，屋里只听见榻上的动静，王秀兰的声音不大，一声接一声的，到要紧处咬着唇闷哼了一声，指甲在他背上掐出两道浅印子。
云收雨歇，王秀兰伏在他胸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夫君往后常来，妾身不跟姐姐们争什么，就图个踏实。”慕容天替她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知道了。”
两人又躺了一阵，春燕在外头轻轻叩门，说备了热水。王秀兰起身收拾了，换了干净寝衣，靠回慕容天肩头，轻声道：“夫君明儿还要去看铺子？”慕容天应了一声。她没再多问，把脸贴在他肩窝里，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慕容天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也合上了眼。窗外月色清亮，照得满院银白，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