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走到台中，朝台下拱了拱手，朗声道：“第四场——画。规矩如下，三家书院各派一人，当场作画，题材限中秋。评分由九位先生共同评定，每院各出三位先生，去掉一个最高分、一个最低分，取余下七位先生的平均分，以此定名次。头名得三分，次名得两分，末名得一分。”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另一边，慕容天起身离开座位，沿着过道往宋玉瑶那边走去。走到近前，青杏先看见了他，轻轻拉了拉宋玉瑶的袖子。宋玉瑶转过头来，见是慕容天，微微一怔，随即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低声道：“慕容公子也来了？”
慕容天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低声道：“来看看大比。你怎么也来了？”宋玉瑶道：“我父亲跟崇文书院的江院长有旧，让我来看看，回去跟他说说各家的长短。我进来得晚，前面几场都没赶上。”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慕容天道：“琴场就在了，一直坐在后头。”
宋玉瑶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只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些地方。青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站着，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
台上，中年人朝三家书院各点了点头。崇文书院那拨里站起一个穿水蓝色褙子的姑娘，约莫十八九岁，身量苗条，面容清秀，手里提着一只画箱，朝台上走去。紫阳书院那边站起一个穿灰白长衫的青年，年纪稍长些，面容清瘦，手里卷着一轴宣纸。白鹿书院这边站起一个穿靛蓝长衫的青年，身量中等，面容温和，手里拿着一支细毫笔。三人走到台中，朝台下各拱了拱手。
中年人先朝崇文书院那位姑娘点了点头。那姑娘朝台下朗声道：“崇文书院，薛晚晴。”紫阳书院那位跟着开口：“紫阳书院，孟观亭。”最后是白鹿书院那位，他朝台下微微颔首：“白鹿书院，范云舒。”
宋玉瑶低声道：“崇文书院这个薛晚晴，画工笔花鸟的，听说去年在临安城里卖过几幅画，反响不错。紫阳书院孟观亭画山水，范云舒画人物，三个人路子不一样。”慕容天侧过头看她：“你懂画？”宋玉瑶道：“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几年，后来没再练了。看还是能看出一二的。”慕容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台上，三人已经各就各位。薛晚晴将画箱打开，取出一张熟宣铺在案上，调了颜料，开始勾线。孟观亭将宣纸铺开，磨墨提笔，先勾山石轮廓。范云舒也铺开宣纸，先画人物的面部轮廓。三人各画各的，台下安静下来。
白鹿书院那拨里，陆巧莺正往慕容天原先坐的后排张望，看了两眼，忽然发现那个位子空了。她愣了一下，转头往四周扫了一圈，目光掠过几拨学子，最后在斜前方两排的位置上停住了。慕容天正坐在一个穿淡青褙子的姑娘旁边，侧着头跟她说话，那姑娘不知听了句什么，抿着嘴笑了笑。
陆巧莺拉了拉钱慧兰的袖子，低声道：“你看那边，慕容天方才还在后头坐着，一转眼就跑到前头跟人坐一处去了。那个穿淡青褙子的，好像是宋推官家的姑娘。”钱慧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撇了撇嘴：“上回在诗会上就见过他们在一处，看来是勾搭上了。”
陆巧莺哼了一声：“这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家里夫人一大堆，还在外头沾花惹草。”钱慧兰道：“可不是。如烟姐姐还跟他走得近，我看是鬼迷了心窍。”陆巧莺转头看柳如烟，见她正端着茶盏安安静静地看台上，便拉了拉她的袖子：“如烟姐姐，你看那边。”
柳如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见慕容天正侧着头跟宋玉瑶说话，宋玉瑶抿嘴笑了笑。柳如烟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陆巧莺凑过来：“如烟姐姐，你看看他，上午还跟着你来书院，转头就跟别的姑娘坐一处去了。这种人，你还理他做什么？”
柳如烟放下茶盏，轻声道：“那个穿淡青褙子的是宋推官家的姑娘，宋玉瑶。前些日子在茶会上见过一面，性子腼腆，人倒是不错。慕容天跟她认识，也不稀奇。”钱慧兰道：“话是这么说，可他方才明明坐在你后头，你走了他才去找那个宋姑娘的。这人就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如烟姐姐你可别被他骗了。”
柳如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陆书瑶坐在一旁，听见了她们的话，放下手里的茶壶，往慕容天那边看了一眼，轻声道：“宋玉瑶这个人我认得，她父亲宋推官在府衙任职，跟我们书院有些往来。她本人性子安静，不怎么爱出门。慕容天跟她坐在一处，倒是有些意外。”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关咱们的事，看画吧。”
陆巧莺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只把手里的一碟瓜子推到柳如烟面前。
台上，三人的画已经铺开了大半。薛晚晴画的是中秋月桂，一轮圆月挂在枝头，桂花簇簇，月色清冷，花影婆娑。孟观亭画的是中秋山水，远山如黛，一轮明月从山后升起，山脚下一条溪流映着月光。范云舒画的是中秋仕女，一个女子坐在庭中赏月，面前摆着月饼和瓜果，神态恬淡。
台下的人渐渐安静下来，都在看三人的画。慕容天也往台上看去，虽然他不懂画，但也能看出三人风格不同——薛晚晴的画精细，孟观亭的画写意，范云舒的画传神。宋玉瑶在旁边低声道：“薛晚晴那幅月桂画得好，月色不冷不清，桂花不艳不俗，中秋的意境出来了。孟观亭的山水笔力老到，但月亮的处理稍显单薄。范云舒的人物画得慢，不过眉目传神，等画完再看。”
慕容天点了点头。他垂下右手，搁在膝上，手指轻轻碰了碰宋玉瑶的手背。宋玉瑶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躲开，反而把手指悄悄伸过去，跟他十指相扣。两个人的手藏在袖子和衣摆之间，台上台下都没人注意。青杏站在旁边，假装看台上的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过了小半个时辰，三人的画陆续收笔。中年人上前将三幅画并排挂在屏风上，请九位先生近前观看。九位先生走到屏风前，逐幅细看，时而低声议论，时而点头。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九位先生各自回到座位，在纸笺上写下分数。
中年人将纸笺收上去，当场唱分。崇文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九分、九分、八分；紫阳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八分、八分、七分；白鹿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八分、七分、七分。去掉一个最高分九分、一个最低分七分，薛晚晴的平均分为七分八厘。
台下崇文书院的学子们微微点头。薛晚晴站在台上，面色平静，退回一旁。
接着是孟观亭。崇文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八分、八分、七分；紫阳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九分、九分、八分；白鹿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八分、八分、八分。去掉一个最高分九分、一个最低分七分，孟观亭的平均分为八分一厘。
台下紫阳书院那拨里，几个学子互相点了点头。孟观亭面色依旧沉静，退回一旁。
最后是范云舒。崇文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七分、七分、七分；紫阳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八分、七分、七分；白鹿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九分、八分、八分。去掉一个最高分九分、一个最低分七分，范云舒的平均分为七分四厘。
台下白鹿书院那拨里，几个学子叹了口气。范云舒从台上下来，面色还算平静，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中年人走到台中，拱手道：“画场结果——头名，紫阳书院孟观亭，平均分八分一厘，得三分。次名，崇文书院薛晚晴，平均分七分八厘，得两分。末名，白鹿书院范云舒，平均分七分四厘，得一分。”
台下紫阳书院那拨里，几个学子面上带了几分笑意。崇文书院的学子们倒没什么太大反应，薛晚晴本人也只是微微颔首，退回座位。白鹿书院这边，范云舒面色平静，朝台上拱了拱手，退回座位。
中年人朝台下拱了拱手，朗声道：“上午四场比完。下午未时继续，比诗、策论、经义、算学四场。诸位可去书院食堂用饭，也可自行安排，未时前回来即可。”
台下的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往食堂方向走。慕容天侧过头低声问宋玉瑶：“中午一起吃饭？书院食堂应该有饭。”宋玉瑶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
慕容天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朝不远处的元宝招了招手。元宝快步走过来，慕容天道：“你去食堂看看，找个清静点的位子。”元宝应声去了。宋玉瑶也站起身来，带着青杏，跟慕容天一道往食堂走。
白鹿书院那拨里，陆巧莺看着慕容天和宋玉瑶一前一后往食堂去的背影，哼了一声，对钱慧兰道：“你看看，这就一起吃饭去了。如烟姐姐，你也不管管？”
柳如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语气淡淡的：“他爱跟谁吃饭是他的事，我管不着。那个宋姑娘我认得，人不错，比你们想的靠谱。”说完便往食堂方向走去。陆巧莺和钱慧兰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陆书瑶走在最后面，把茶盏搁回桌上，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