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走到台中，朝台下拱了拱手，朗声道：“第三场——书。规矩如下，三家书院各派一人，当场挥毫，书体不限。评分由九位先生共同评定，每院各出三位先生，去掉一个最高分、一个最低分，取余下七位先生的平均分，以此定名次。头名得三分，次名得两分，末名得一分。”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慕容天坐在后排，听明白了——和琴场一样的规矩，九位先生打分，去掉最高最低，取平均分。书场比的是书法，当场写，当场评，没有藏拙的余地。
台上，中年人朝三家书院各点了点头。崇文书院那拨里起身一个穿月白长衫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面容白净，手里拿着一卷宣纸和一支细狼毫，朝台上走去。紫阳书院那边起身一人，穿灰蓝长衫，年纪稍长些，面容沉静，步子不急不缓。白鹿书院这边起身一个穿靛青长衫的青年，身量中等，眉目温和，手里提着一只笔袋，往台上去。
三人走到台中，朝台下各拱了拱手。中年人先朝崇文书院那位青年点了点头。那人将宣纸铺在案上，朝台下朗声道：“崇文书院，沈墨林。”
紫阳书院那位跟着开口：“紫阳书院，韩景初。”
最后是白鹿书院那位，他朝台下微微颔首：“白鹿书院，杨怀远。”
慕容天坐在后排，把三个名字记在心里。白鹿书院那拨里，陆巧莺端着茶盏的手忽然收了收，眼睛盯着台上。柳如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有异，低声问钱慧兰：“巧莺怎么了？”
钱慧兰凑到柳如烟耳边，压着声音道：“如烟姐姐你不知道？巧莺喜欢杨怀远。上个月杨怀远在城南的翰墨斋替人写匾额，巧莺拉着我去看，站在人群里看了大半个时辰。回来之后她还特意去买了杨怀远常使的那种狼毫，练了半个月的字，就想着什么时候能让他指点一句。”
柳如烟微微意外，看了陆巧莺一眼。陆巧莺没听见她们说话，眼睛还盯着台上，脸微微泛红。钱慧兰又道：“可杨怀远那个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巧莺跟他搭过两回话，他都爱答不理的。上回在白鹿书院，巧莺问他一个字的写法，他只说了句‘多临帖’，就走了。”
陆书瑶坐在柳如烟另一边，听见了钱慧兰的话，放下手里的茶壶，轻声道：“杨怀远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回交道。字是真下了功夫，但性子傲，不大合群。书院里的女学子跟他搭话，他多半敷衍两句就走。”她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钱慧兰凑到柳如烟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如烟姐姐，还有一事。杨怀远对陆姐姐倒是客气得很，每回在书院碰见，都主动打招呼。有一回陆姐姐在藏书楼查书，他还特意过去帮忙搬书。巧莺看在眼里，回来闷了好几天。”
柳如烟没有接话，只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陆书瑶坐在一旁，像是没听见钱慧兰的话，安安静静地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台上。
台上，三人已经各就各位。沈墨林提笔蘸墨，落笔很快，写的是行书，笔画流畅，一气呵成。韩景初落笔稍慢，写的是楷书，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力道沉稳。杨怀远写的是行楷，介于二者之间，既有行书的灵动，又有楷书的规矩，下笔从容不迫。
台下安静下来，三家的学子都盯着台上。慕容天虽然不懂书法，但也能看出三人风格各异——沈墨林的字张扬，韩景初的字内敛，杨怀远的字舒展。三幅字写完，中年人上前将三幅字并排挂在台上的屏风上，请九位先生近前观看。
九位先生走到屏风前，逐幅细看。慕容天见他们时而低声议论，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看得很仔细。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九位先生各自回到座位，在纸笺上写下分数。
中年人将纸笺收上去，当场唱分。崇文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九分、九分、八分；紫阳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八分、八分、七分；白鹿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七分、七分、七分。去掉一个最高分九分、一个最低分七分，沈墨林的平均分为七分九厘。
台下崇文书院的学子们微微点头。沈墨林站在台上，面色平静，退回一旁。
接着是韩景初。崇文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八分、八分、七分；紫阳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九分、九分、八分；白鹿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八分、八分、八分。去掉一个最高分九分、一个最低分七分，韩景初的平均分为八分一厘。
台下紫阳书院那拨里，几个学子互相点了点头。韩景初面色依旧沉静，退回一旁。
最后是杨怀远。崇文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八分、七分、七分；紫阳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八分、八分、七分；白鹿书院的三位先生各打了九分、九分、八分。去掉一个最高分九分、一个最低分七分，杨怀远的平均分为七分八厘。
台下白鹿书院那拨里，陆巧莺攥着茶盏的手松了松，轻轻呼了一口气。柳如烟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七分八厘，比韩景初低，跟沈墨林差不多。”陆巧莺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还落在台上。
中年人走到台中，拱手道：“书场结果——头名，紫阳书院韩景初，平均分八分一厘，得三分。次名，崇文书院沈墨林，平均分七分九厘，得两分。末名，白鹿书院杨怀远，平均分七分八厘，得一分。”
台下紫阳书院那拨里，几个学子面上带了几分笑意。崇文书院的学子们倒没什么太大反应，沈墨林本人也只是微微颔首，退回座位。白鹿书院这边，杨怀远从台上下来，面色还算平静。他走过陆巧莺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朝她随意点了点头，目光便越过她，落在了后排的陆书瑶身上。
陆书瑶正低头跟柳如烟说话，没往他那边看。杨怀远站了一瞬，见她没有抬头的意思，才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陆巧莺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慢慢退回去坐下了。
钱慧兰凑过来，低声安慰道：“韩景初的字确实写得好，杨怀远拿末名不冤。”陆巧莺没接话，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柳如烟安安静静地坐着，没说什么，只把手里的一碟瓜子推到她面前。
钱慧兰凑到柳如烟耳边，压着声音道：“如烟姐姐，你看杨怀远那个样子。对陆姐姐倒是上心，对巧莺连正眼都不给。巧莺还傻乎乎地练了半个月的字。”柳如烟轻声道：“她那个性子，得自己慢慢想通。旁人劝再多，她听不进去也没用。”钱慧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陆书瑶放下茶盏，看了陆巧莺一眼，轻声道：“巧莺，杨怀远的字是好，但人有些傲气。你练字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让他多看一眼。想通了就好。”陆巧莺低着头，手指在茶盏上转了两圈，轻声道：“我知道。”陆书瑶没再往下说，只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台上，中年人又走到台中，朝台下拱了拱手：“第四场——画。请三家书院各派一人上台。”
台下又热闹起来。慕容天靠在椅背上，把三场的分数在心里过了一遍——琴场紫阳三分、崇文两分、白鹿一分；棋场白鹿三分、崇文两分、紫阳一分；书场紫阳三分、崇文两分、白鹿一分。三场比完，紫阳书院七分，崇文书院六分，白鹿书院五分。紫阳书院领先，崇文书院紧随其后，白鹿书院落了两分，后面五场得追。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无意间往斜前方一扫，忽然停住了。隔了两排的位置上，一个穿淡青色褙子的姑娘正侧着头跟身旁的丫鬟说话，身量纤细，侧脸清秀，正是宋推官的女儿宋玉瑶。她今日带了一个穿杏色比甲的丫鬟青杏，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怎么引人注意。
慕容天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倒有阵子没见她了。他侧过头对身后的元宝道：“宋姑娘在那边，我过去看看。”元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少爷，要小的跟着吗？”慕容天摆了摆手：“不用，你在这儿等着。”
他起身离开座位，沿着过道往宋玉瑶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