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七，清晨。
慕容天醒来时，沈芷柔已经起了。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正在系腰带。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轮廓。
“怎么起这么早？”慕容天坐起身。
沈芷柔转过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睡不着。想着你今天要去锦绣坊，怕耽误你的事。”
慕容天下了床，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不急。辰时才出发。”
沈芷柔脸微微一红，低下了头。她进门才两天，还是不习惯慕容天这样亲昵的动作，但心里却是暖的。
洗漱完毕，两人一同去了正堂用早膳。方玉慧已经在了，苏清浅、林婉清、周若兰也陆续过来。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下，丫鬟们端上粥和小菜。
方玉慧看着几个儿媳，满意地点点头：“今天天儿要去锦绣坊取货，你们几个各司其职，把家里的事料理好。”
苏清浅笑道：“娘放心。芷柔今天跟我学管家，婉清盯着账目，若兰准备茶叶样品。”
方玉慧又看向慕容天：“天儿，锦绣坊那边的东西，你亲自去取？让元宝去不行吗？”
慕容天道：“娘，第一批货，我得亲自看看质量。要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当场让郑姑娘改。还有别的事要谈。”
方玉慧点点头，不再多问。
——
辰时，慕容天带着元宝和两个护卫，骑马往锦绣坊去。他没有带侍女，也没有带夫人——今日是谈正事，人多了反倒不方便。
锦绣坊的门开着，几个女徒弟正在院子里裁剪布料。郑绣宁坐在里间的绣架前，手里飞针走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道：“慕容少爷，您来得正好。八十件合欢抹胸，全部完工了。”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排木架前，拉开盖在上面的绸布。架子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各色抹胸，天水碧、茜红、秋香、藕荷，四种颜色各二十件。每个颜色又按一号到四号分好，用细绸带扎着，上面贴着标签。
慕容天走过去，拿起一件天水碧的二号抹胸，仔细看了看。料子光滑细腻，针脚细密匀称，左肩带内侧绣着那个特殊的商标——两片叶子托着一朵半开的花，叶子两边的“m”和“R”弯弯曲曲，在旁人眼里不过是装饰花纹。
“郑姑娘手艺果然名不虚传。”慕容天赞道。
郑绣宁笑道：“慕容少爷的图纸画得好，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慕容天又拿起一件茜红的三号，摸了摸内衬，捏了捏侧边的收褶，满意地点点头：“不用改了。这批货，我全要了。”
他让元宝把银子付了，却没有急着走，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郑姑娘，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郑绣宁拿起那张纸，展开一看，是一份协议。上面写着：慕容家与锦绣坊签订独家合约，今后慕容家的合欢抹胸全部由郑绣宁制作，不得另找他人；锦绣坊也不得将合欢抹胸的制作方法泄露给第三方。合约期限三年，每件工钱比市价高两成。
郑绣宁看完，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慕容少爷，这是……怕我泄露出去？”
慕容天道：“不是怕。是信任。郑姑娘手艺好，我信得过。签了这份合约，咱们就是长期的合作伙伴。你不用担心没活干，我也不用担心被别人仿制。”
郑绣宁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她做了二十年的绣活，头一回有人跟她签合约。这份合约不是防她，是绑住她——慕容天这是想把她跟慕容家拴在一起。
“慕容少爷，”她缓缓开口，“您这是要把我绑在慕容家的船上？”
慕容天笑了笑：“郑姑娘愿意吗？”
郑绣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慕容天给她的印象一直在变——起初是个纨绔，后来发现他心思细腻、懂手艺，再后来发现他做事有条有理、不贪便宜。这个人，跟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我要是签了，以后就只能给慕容家做活了？”她问。
慕容天道：“不。郑姑娘还可以接别的活，但不能做合欢抹胸。合欢抹胸，只有慕容家有，只有锦绣坊能做。”
郑绣宁又沉默了片刻，终于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慕容少爷，我签了。但您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慕容天道：“郑姑娘请说。”
郑绣宁放下笔，看着他的眼睛：“合欢抹胸是您想出来的，我做出来，这是咱们一起的东西。您别到时候翻脸不认人，把功劳全揽到自己头上。”
慕容天道：“郑姑娘放心。合欢抹胸，是慕容家和锦绣坊一起做的。将来这东西出了名，谁都知道是郑姑娘的手艺。”
郑绣宁嘴角微微翘起，没有再说什么。
——
慕容天收起协议，却没有急着走，而是在锦绣坊里慢慢踱步，看着墙上的绣品。
“郑姑娘，”他忽然道，“锦绣坊开了多少年了？”
郑绣宁道：“我爹开的，有二十多年了。我接手也有七八年。”
慕容天点点头：“郑姑娘一个人撑着，不容易。”
郑绣宁低下头，轻声道：“习惯了。”
慕容天道：“郑姑娘有没有想过，锦绣坊将来怎么办？你一个人，总不能一辈子这样。”
郑绣宁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警觉：“慕容少爷，您想说什么？”
慕容天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我是说，郑姑娘要是愿意，可以跟慕容家走得更近一些。不光是生意上的合作。”
郑绣宁沉默了片刻，耳根微微泛红，但没有接话。
慕容天也没有再往下说。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
从锦绣坊出来，慕容天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翘起。
独家协议签了，郑绣宁跟慕容家的联系就更紧了。接下来就是慢慢来，让她习惯慕容家的存在，习惯他的存在。
“元宝，”他掀开车帘，“去潇湘楼。”
元宝一愣：“少爷，今天不是要送样品去潇湘楼吗？”
慕容天道：“对。把样品带上。”
——
巳时，慕容天到了潇湘楼。
白天的潇湘楼比晚上安静得多，几个丫鬟在前厅打扫，见慕容天来了，连忙去后院通报。不多时，绿萝走了出来，笑盈盈地福了一礼：“慕容少爷，秦姐姐请您后院坐。”
慕容天让元宝把包袱抬进后院，自己跟着绿萝走了进去。
秦湘君正坐在窗前算账，见慕容天进来，放下笔，笑道：“慕容少爷，大上午的来潇湘楼，不怕被人说闲话？”
慕容天在她对面坐下，让元宝打开包袱，取出几件合欢抹胸，放在桌上：“秦姑娘看看这个。”
秦湘君拿起一件天水碧的一号，展开一看，愣了一下。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捏了捏料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是……女子贴身的东西？”她问。
慕容天道：“是。叫‘合欢抹胸’，比肚兜舒服，穿上之后身形更挺拔。第一批样品，送给潇湘楼的姑娘们试穿。”
秦湘君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慕容少爷，您这是让我替您做活招牌？”
慕容天笑道：“互利互惠。姑娘们穿了好看，客人喜欢，潇湘楼的生意也好。”
秦湘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东西我收下了。”
——
从潇湘楼出来，已近午时。慕容天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着今天的事。
合欢抹胸取回来了，独家协议签了，潇湘楼那边也安排好了。郑绣宁那边，慢慢来，不急。
他正想着，元宝忽然掀开车帘，低声道：“少爷，有件事得跟您说。”
慕容天道：“什么事？”
元宝压低声音：“小的早上在锦绣坊外面等的时候，看见顾家的周福在巷口探头探脑。后来打听了一下，顾家那边已经知道锦绣坊在帮咱们做合欢抹胸了。听说顾鸿才发了脾气，说要让锦绣坊‘好看’。”
慕容天眉头一皱。
顾家动手了。比他预想的快。
“元宝，”他道，“回去之后，让吉祥带两个人，去锦绣坊附近盯着。发现不对劲立刻来报。”
元宝应了。
慕容天靠在车壁上，脸色沉了下来。顾家要打压锦绣坊，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郑绣宁跟慕容家合作，顾家不会坐视不管。但他没想到顾家动作这么快——协议刚签，消息就传出去了。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临安城的午后，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得想办法，不能让锦绣坊被顾家压垮。
——
回到府里，慕容天先去书房，把林婉清叫来。
“婉清，你去查查顾家最近有没有对锦绣坊动手的迹象。郑绣宁那边，我担心顾家会使绊子。”
林婉清点头：“我让人去打听。夫君，锦绣坊的生意跟咱们绑在一起了，顾家要是打压锦绣坊，咱们不能坐视不管。”
慕容天道：“我知道。所以才让你去查。”
傍晚，慕容天去了沈芷柔的院子。
沈芷柔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起身倒了杯茶：“夫君，锦绣坊那边顺利吗？”
慕容天接过茶，喝了一口，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也说了顾家可能要打压锦绣坊的事。沈芷柔听完，眉头微皱：“顾家真是欺人太甚。”
慕容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别担心，我有办法。”
沈芷柔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你总是有办法。”
这一夜，慕容天宿在沈芷柔的院子里。他躺在黑暗中，想着顾家、想着锦绣坊、想着郑绣宁。
顾家要打压，他接着。但锦绣坊不能倒。郑绣宁，也不能让别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