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娇开口,打算先回自家小院,配齐草药熬煮解毒汤药。
张大队长闻言,抬起手挥了挥。
“行了,围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地里除草的活还搁着呢,别围在这了,大伙都散了,都散了,该上工的上工!”
围观的白山大队社员陆续散开,重回田垄继续除草。
红旗大队的几个人没有离开,依旧守在那头昏睡刚醒的公牛身旁。
李二河站在张大队长身侧,一肚子的苦水憋了许久,趁着这会儿空闲,一股脑倒了出来。
自打原先的大队长刘长山退下去之后,担子落到了他的肩上。
接管红旗大队这段日子,大大小小的琐事一桩接着一桩,队里的事起起伏伏,处处棘手。
他一边倾诉难处,一边也存了心思,想请经验老道的张大队长给他指点指点管事的法子。
两个大队地界紧紧挨着,邻里相依,若是红旗大队那边真出了大乱子,白山大队难免也会受牵连。
张大队长是当了许多年的老队长,阅历深厚,便耐下心提点他几句。
“队里的歪风苗头,一定要狠下心压住,管严实。
若是放任不管,日子久了风气散漫,势必拖垮全队的生产。
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大队里踏踏实实过日子的社员。
做事不必强求事事一碗水端得分毫不差,可但凡生出偷懒推诿、敷衍了事的坏习气,还有那些散漫懈怠的心思,必须早早掐断。”
“你也要搭建起自己牢靠的班底,把真心拥护你、肯踏实干活的人拢住,办事才有底气。”
张大队长缓缓说着治理大队的经验,二人一边闲谈等候,目光时不时望向路口,等着孟娇送药过来。
不多时,孟娇背着鼓鼓囊囊的药包快步赶回,身后紧跟着小黑。
药包里分门别类装着配好的草药、外敷药粉,还有几包备用的药剂。
小黑绕着地上的公牛转了两圈,鼻子不停在地面嗅来嗅去。
随后扭头,冲着旁边站着的红旗大队几名社员汪汪叫了两声,耳朵竖起,像是在警惕这些外来的生人。
孟娇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黑的脑袋。
“安分点。”
小黑呜咽一声,乖乖敛了声,寸步不离守在孟娇脚边。
孟娇上前蹲下身,小心掰开公牛的嘴,把熬好放至温凉的解毒汤药,一点点缓缓灌进牛的口中。
汤药尽数下肚,没过多久,那头公牛缓缓醒转过来。
原本赤红浑浊的眼眸慢慢褪去了狂躁的血色,眼神清明了不少。
虽然身子依旧有些发软,却不再有方才发狂冲撞的凶戾之气。
张大队长见牛的状态稳住,立刻转头吩咐自家大儿子张石。
“石头,套上咱们大队的牛车,你陪着孟知青一同往红旗大队走一趟。”
安排妥当,张大队长转头看向李二河,神色郑重。
“上次两边大队闹过一场不愉快,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一回我们是过去出手帮忙救人救牲口,若是你们那边还有人挑事生非,那就别怪我们白山大队的人不客气。”
李二河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窘迫。
“张叔你尽管放宽心!上一回惹事的人,队里已经训诫收拾过了,不敢再生事端。
这趟孟知青是好心过来施救,我们心里有数,绝不会怠慢。”
牛车很快套好。
孟娇抬脚登上牛车,又招呼小黑跳上车板,小狗乖巧一跃,趴坐在她脚边。
那头解毒过后渐渐恢复力气的耕牛,已然被解开了,站了起来。
红旗大队的社员上前,小心翼翼牵起牛绳,牵着公牛,一行人动身,朝着红旗大队的方向往回赶去。
一路往红旗大队赶路,李二河态度客气,时不时主动搭话。
他先是客气问候孟娇,随口扯起农事。
打听白山大队春耕耕种顺不顺利,地里庄稼出苗率如何,眼下除草的活计忙得紧不紧。
孟娇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淡淡点头,应答寥寥。
一旁的张石便接下话茬,一一回话。
两个人年岁相仿,李二河心里也透亮。
张石是白山大队张大队长的长子,老队长往后若是退下来,白山大队的担子,十有八九将来会交到张石手上。
日后两个大队免不了常常打交道,说不定往后便是并肩管事的同行。
一路上,两人越聊越是投机。
从田地耕作安排、牲畜日常管护,说到社员农活分派、工分核算登记,大大小小队里实务,一路边走边唠。
牛车轱辘碾过土路,晃晃悠悠,不多时便抵达红旗大队。
大队里不少社员远远望见自家那头走失狂奔的耕牛被平安牵了回来。
又见公牛眼神清亮,不再是方才疯癫赤红的模样,人群里当即响起一阵欣喜的呼声。
有人一眼就认出了牛车上的孟娇,依稀记得冬日里,就是这位年轻知青来过红旗大队,帮不少社员看过病症。
旁边也有人认得张石,知晓他是白山大队老队长家的大儿子。
不少社员连忙围上来,七嘴八舌开口,想先请孟娇去看一看摔伤的社员。
孟娇却微微摇头。
“先去牲口棚。牲畜中毒拖不得。”
众人一听,也不敢耽搁,连忙引路。
红旗大队的牛圈与猪圈相隔不远,紧挨着建在一处。
孟娇快步走进牲口棚,棚边刚好有一口平日里煮牲畜草料的大铁锅,正好派上用场。
她当即清点随身带来的草药,着手调配解毒汤药,生火架锅熬煮药汁。
老白站在一旁,脸色沉得厉害,低声开口问道。
“那两名闯祸的知青,现下已经先看管起来了。要不要直接送到公社去?”
张石闻言眉头一挑:“出什么事了?”
边上有嘴快的社员忍不住愤愤开口,一股脑道出原委。
“早就清清楚楚交代过他们!哪一类野草万万不能投喂牲口!
可他们嘴上应着,心里压根没当一回事!”
“他们还私下嘀咕,看着那一片野草鲜嫩水灵,寻思牲畜本来就是吃草的,哪里还会挑挑拣拣。
还说现如今人都填不饱肚子,牲口哪还有那么娇贵。
趁着看管的人一转背,偷偷割了毒草就往圈里丢!”
旁边几位守牲口棚的老人气得脸色铁青,站在一旁连声怒骂。
“简直胡闹!山野里毒草害人,这道理老一辈谁不懂?
偏偏他们自以为是!这下可好,牛疯跑伤人,圈里的猪一头接一头上吐下泻!”
“这年头,队里的耕牛、猪,哪一样牲口不比人金贵?全是大队集体的家底!”
棚舍里,几头猪瘫躺在猪圈里,身子软绵绵的,时不时抽搐,腹泻不止。
这些小猪仔已经养了四五个月,前些日子草料充足,好不容易慢慢养出一层薄膘。
照这么上吐下泻折腾下去,别说长肉,怕是命都保不住。
围观的社员越说火气越大。
“好好的一群猪,眼看着就要糟蹋没了!依我看,这两个闯祸的知青,就该送去公社,送去批斗!”
周遭怨声四起。
孟娇没有掺和旁边众人的争执与指责,仿佛耳边的怒骂声都成了背景音。
她神情沉静,只顾专心调配手里的药剂。
熬好的解毒药汤晾到合适温度,中毒较重的牲畜,找准耳后或者脖颈的部位,消毒之后推注药液打针;
身子尚且能勉强抬头的,就撬开嘴,缓缓把汤药一点点灌下去。
一锅汤药熬好,一碗一碗分下去。
猪圈里的几头病猪气息微弱,奄奄一息,能不能扛过去,全看这一剂解毒药能不能起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