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刚落定微弱的婴啼,听闻生下的是女娃,赖子娘脸上最后一丝焦急也彻底没了。
方才还哭天抢地、生怕孙儿出事的人,此刻眉眼间满是嫌弃,连多看炕上母女一眼都不肯。
她嘴里嘟嘟囔囔晦气,半点不上前搭手,直接甩脸转身,头也不回进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屋门,干脆躺倒不动了。
产房内外,瞬间凉透。
院子里看热闹的邻里全都看得分明,心里暗自唏嘘。
谁都知道赖子家重男轻女,满心满眼就盼着一个大孙子。
今日盼来个不足月的小丫头,老太婆心里压根不乐意,连月子、连新生儿都懒得搭理。
门口的赖子也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原本被老娘日日灌输盼孙子的念头,此刻看着屋里弱小的女婴、昏睡过去的媳妇,满心只剩茫然,没有半分初为人父的欢喜。
屋里只剩两个热心大娘,还有尚未收拾完残局的孟娇。
刚出生的小女娃太过弱小,七月早产,身子软得像一团棉,哭声细弱断断续续,稍不留意就容易呛风、闭气。
王婶看着紧闭的房门,气得低声吐槽:
“这老婆子也太狠心了!大人刚闯过鬼门关,孩子这么小,她倒好,直接甩手不管了!”
李婶一边麻利给孩子擦净胎脂、裹上小布片,一边叹气:
“重男轻女到老魔怔了,好好的一条小性命,哪分什么男女。”
孟娇神色平静,手上动作没停。
方才凶险生产,方梅气血大亏,身下还隐隐有恶露不止的迹象。
她重新拿出备好的止血、温补的草药,细细熬煮,又给方梅扎了几针固本安神的穴位,稳住她虚弱的身子。
产妇昏睡不醒,婴孩孱弱啼哭,婆家却闭门不理,所有事情全推给几个外人身上。
孟娇收拾妥当,走出屋子。
院子里大队长还在压着场面,制止众人继续争吵。
孙艳丽早就哭红了双眼,蹲在墙角又委屈又后怕。
方才一推闹出早产大事,她心里又慌又悔,可想起自己白白被骗粮食、白受气、两头落空,又是满心不甘。
赖子站在院中,被邻里指指点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孟娇开口,声音冷静有力:
“孩子虽然早产、是个女娃,但性命保住了,大人也暂时稳住了,算是万幸。”
她转头看向赖子,目光严肃:
“今天这事,起因是口角争执、邻里矛盾,最后闹到产妇早产。
无论对错,你媳妇刚闯过鬼门关,孩子先天不足,最是需要精心养护。你娘不管,你不能不管。”
“不足月的孩子,若是照料不周,吹风、受凉、缺奶,随时会出事。
方梅大出血刚止住,月子里半点气都不能动。”
赖子被她说得满脸羞愧,低下头讷讷道:“我、我知道了……”
大队长见状,当即当场发话,把整件事捋了一遍。
先是赖子家算计孙艳丽口粮、哄骗人家搬进来搭伙占便宜;
再是分肉之后自家偷吃、两头算计;
最后口角争执、推搡拉扯,害得孕晚期的方梅早产。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大队长气得不轻:
“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一口肉吵家闹宅,闹出早产凶险!
今天若不是孟知青在场救人,就是一尸两命的大祸!你们担得起?”
他当即拍板定规矩:
“孙艳丽冲动推人有错,但事出有因,是你们赖子家先行算计、欺哄在先。
今日之事,双方各有过错,但主要责任在赖子家!”
“孙艳丽不用赔罪,也不用担吓人命责任。
之前交的住宿费、被吃的口粮,赖子家必须折算补上!”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孙艳丽悬着的心彻底落下,委屈得眼泪直流。
大队长又看向垂头丧气的赖子:
“从今天起,好好守着媳妇孩子坐月子,不许再闹口角、不许再气产妇。
你娘不照料,你自己照料!谁敢月子里折腾产妇孩子,我直接报公社处理!”
威严压下,院里再无人敢吵。
众人渐渐散去。
屋内,小小的女婴安静蜷缩在薄被里,偶尔发出一丝细细的哭声。
炕上的方梅脸色苍白,依旧沉沉昏睡,不知自己拼死生下的孩子,并不被婆家待见。
孟娇看着简陋冷清的土屋,心里清楚。
这对母女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好过。
赖子娘赌气回房躺平,死活不肯出来照看产妇和新生儿,院子里的邻里渐渐散去大半。
赖子耷拉着脑袋,蹲在院中间的石头上,满脸烦躁。
既不敢进屋劝媳妇,也不愿搭理刚出生的女儿,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屋里两个热心大娘正小心翼翼收拾着炕边的杂物,打算给虚弱的母女俩铺好被褥,好好照看一番。
谁料炕上昏睡许久的方梅,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刚缓过一口气,脑子还昏沉虚弱,旁人一句
“是个乖巧小闺女”传入耳中,瞬间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
方梅挣扎着撑起身子,不管浑身酸软无力、身下还隐隐渗血,当场扯开嗓子,疯了一般哭嚎起来。
“不对!这不是我的孩子!我生的是儿子!是大胖小子!”
她双目赤红,泪水汹涌而出,躺在炕上手脚乱蹬,
撒泼打滚,哭声尖锐刺耳,穿透了整个院子。
“我的男孩被人换走了!这不是我的娃!绝对不是!”
两个大娘当场愣住,连忙上前安抚。
“梅子,你糊涂了!整个大队近期就你一个生孩子,
屋里屋外所有人都看着呢,从发动到生产全程没外人进来,哪来的换孩子一说?”
可方梅此刻已然钻进了死胡同,谁劝都不听。
她死死认定自己怀的是男孩,越哭越凶,嘴里胡乱嘶吼着荒谬的揣测。
“我肚子尖尖的!怀娃全程只爱吃酸,一口辣都不碰!
全村老人都说我这胎铁定是小子!怎么可能生出闺女!肯定是有人害我!”
话音一转,她眼神怨毒,张口就往孟娇身上泼脏水,字字句句颠倒黑白。
“是孟知青!是她嫉妒我怀男孩!
她偷偷把我的男娃换掉了!她是不是会什么邪门法子、妖术!偷偷换了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