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娇一听见消息,一刻也没耽搁。
她回小院拎起自己新编好的药箱。
这药箱是前些日子闲下来,寻了柔韧的荆条亲手编的。
箱体结实,隔出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格子。
里面分门别类码放妥当,银针、磨得锋利的小刀、纱布,还有晒干炮制好的各类草药。
方梅的身子底子弱,孟娇心里早就有数,先前就特意备下对症的药材。
她挑出几样要用的,连同一些私存的珍贵药草一并放进箱中。
扣紧箱盖,背上药箱抬脚便往赖子家赶。
赖子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邻里。
有几个妇人站在门边探头探脑,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让一让。”孟娇声音平稳。
众人回头见是孟知青,下意识往两边让出一条道。
院子里乱糟糟的,地上散落着几根柴禾。
赖子脸色涨得通红,胸口还在起伏,显然刚刚动过手。
方梅蜷缩在炕边,半边身子歪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手死死按着小腹,身子一阵阵发抖。
“孟知青来了!”旁边一个大娘连忙出声。
赖子看见孟娇背上的药箱,神色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嘴硬道:
“她就是身子娇气,没啥大事,歇一会就好了,用不着看病。”
赖子娘说:“得让孙知青出钱,送我大孙子去医院……”
孟娇没搭理他们,径直走到炕边,弯腰看向炕上的方梅。
方梅疼得嘴唇都泛了青,看见孟娇过来,眼眶一红,声音细弱发颤:“孟知青……”
“别说话,放松身子。”孟娇把药箱搁在炕沿上,伸手先轻轻搭上她的腕脉。
指尖一贴上脉搏,孟娇眉头微微蹙起。
脉象虚浮不稳,下焦气机紊乱,分明是动了胎气。
若是再耽搁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抬眼扫向一旁的赖子,神色冷了几分:
“人现在动了胎气,再晚一步,孩子怕是保不住。
你要是真觉得没事,那我现在转身就走。”
这话一出,赖子脸上那股蛮横的气焰瞬间泄了大半。
他不是不在乎这个孩子,方才一时冲动动了手,心里其实也慌,只是拉不下脸面。
此刻听见孟娇说得严重,脚不自觉往前挪了两步。
“胎气?那、那能不能保住?”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安。
“先稳住再说。”孟娇收回目光,不再理他。
她打开荆条药箱,掀开一层层垫着的干净粗布。
银针整齐排列,又取出一小包提前碾成细粉的止血安胎草药。
旁边看热闹的妇人们连忙上前搭手,搬来干净的温水。
孟娇吩咐身边性子稳妥的王婶:“劳烦婶子,找一块干净棉布,再烧一碗热水来。”
“哎!这就去!”王婶应声快步往外走。
孟娇先取过银针,找准穴位,动作稳而轻,缓缓落针。
几针落下之后,炕上原本浑身紧绷、不停瑟缩的方梅。
身子慢慢松弛下来,小腹处那一阵阵绞痛稍稍缓解,额头上的冷汗也少了些许。
方梅长长吁出一口气,眼神里多了一点力气。
孟娇又取出安胎药粉,想给她喂下去。
王婶恰好端着热水回来,孟娇试了试水温,温度刚刚好。
扶着方梅的后背,慢慢喂她喝下大半碗药汁。
一碗安胎药缓缓入腹,片刻之后,方梅脸上惨白的气色稍稍回过来一丝。
孟娇重新搭脉诊查,脉象总算稳住,没有继续往下滑。
方梅看上去暂时安稳了几分。
可屋里刚松半口气,院里头赖子娘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就哭嚎开来。
“我的大孙子哟!可别出啥事啊!老天爷开开眼!”
她哭两声话锋一转,嗓子拔高,“这事不公平啊!知青上门来,莫不是要拿捏我们家!”
一旁的孙艳丽本就心里憋着气,听见这话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呜呜地哭出声,嘴里念叨着赖子家仗势欺负人。
两股哭声搅在一处,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赖子本就心头烦躁,一肚子火气没处撒,转头目光狠狠瞪向孙艳丽,抬脚就要冲上前。
“住手!”大队长一声厉喝,跨步上前拦在中间。
乱糟糟的吵嚷声里,孟娇猛地抬眼,站在门口,声音清亮凌厉,一声大喝穿透嘈杂:
“都给我闭嘴!吵什么吵!里头人命关天,你们这般闹腾,就不怕闹出个一尸两命?”
这一声呵斥极具分量,满院的哭声、争执声骤然一顿。
赖子娘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连裤腿上的泥都顾不上拍,
踉跄扑到孟娇身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眶通红。
“孟知青!孟知青求求你!你行行好,千万保住我家大孙子!”
赖子这时心头慌乱,脑子里只剩下送医一条路,转身快步冲到大队长跟前。
“大队长!能不能调拖拉机,送方梅去公社卫生院!”
孟娇闻声,俯身又探了探方梅的气色,指尖搭上脉搏仔细一辨,眉头紧紧锁起。
“现在动不得。依我判断,她恐怕要生了。”
旁边围观的几位大娘闻言,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不对啊,算着日子,月份还差不少呢。”
“是啊,离预产期还差一大截,怎么这时候就要生?”
“哎呦,这可怎么好?赖子家可是盼着这大孙子……”
炕上的方梅身子猛地一颤,腹中一阵阵剧烈的阵痛袭来。
原本稍稍平复下来的呼吸,瞬间又急促紊乱起来。
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嘴唇死死咬着,疼得浑身不住哆嗦。
凶险的阵痛一波接着一波席卷而来。
孟娇神色凝重,沉声开口:
“现在万万不能挪动产妇,一路颠簸极容易引发大出血,
到时候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去公社这条路行不通。”
事不宜迟。
孟娇当即重新打开荆条药箱,取出银针,找准穴位落针,扎下止痛安胎的针。
“王婶,李婶,麻烦你们二位留下来搭把手!其余闲杂人等全部退到屋外,把门帘放下,别透风!”
两个平日里接生有经验的大娘立刻应声上前。
屋子里气氛紧绷,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孟娇凝神稳手,一边不断调整针法稳住产妇气血。
一边指挥两位大娘烧水、备好干净的粗布。
阵痛一波比一波凶猛,方梅疼得几度几乎要晕厥过去,全凭着一股韧劲硬撑。
漫长又凶险的一番折腾过后。
哇——
一声微弱纤细的啼哭,从炕上传出来。
一个不足月的女婴,降生在了这个乱糟糟的土炕上。
小家伙身子小小的,哭声细弱,像小猫似的,有气无力。
屋里屋外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声啼哭。
王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对着门外扬声报信:“生啦!是个闺女!”
这话一出,方才还满心盼着大孙子的赖子娘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嘴里下意识嘟囔出声:
“怎么会是个丫头?先前不是都说该是个孙子吗?”
赖子站在门边,脸上也浮出几分迟疑。
他望着屋内那小小的婴孩,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炕榻之上,方梅耗尽了浑身力气,身子一松,眼皮重重垂下,力竭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