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还没走的村民听得目瞪口呆,当即出声反驳。
“你这话说得太昧良心!方才多凶险!
要不是孟知青出手相救,稳住你的胎气、亲自帮你接生,你今天大概率一尸两命!
人家拼尽全力救你母女,你反倒恩将仇报、血口喷人?”
可此刻的方梅彻底失了理智,全然不顾旁人好心劝解。
只顾躺在炕上撒泼哭闹,死活不肯看一眼身边孱弱的小女婴。
更别说抱一抱、哄一哄孩子,满心满眼只有被“换走”的儿子。
院外的土路之上,孟娇原本已经走出老远,正要折返自家小院。
一阵阵疯癫刺耳的哭嚎、污蔑谩骂声顺着风传过来,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她脚步一顿,眸光瞬间冷沉下来。
片刻后,孟娇转身,原路折返,静静立在屋门口。
目光淡漠地看着炕上撒泼打滚、面目狰狞的方梅,开口的声音清冷又凌厉,瞬间压下满室哭嚎。
“你接着哭,使劲哭。”
“你现在身子大出血刚稳住,气血亏空到底,最忌动气落泪。
你只管这般不管不顾闹,哭瞎了眼睛、哭坏了身子,日后落下终身月子病,我半点不会出手医治。”
“嗓子哭哑是小事,再闹下去,气血逆行,奶水彻底哭回去。
到时候不管你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落地没奶吃、没人疼,活活饿肚子,遭罪的是孩子,更是你自己!”
孟娇目光锐利,一眼看穿她的身体状况,冷声质问:
“是不是底下又开始隐隐出血了?
自己身子虚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不好好坐月子休养,反倒撒泼污蔑人,你想指着谁惯着你的毛病?”
方梅被她的气场震慑,哭声顿了一瞬,随即又要强着嘶吼:
“要怪就怪孙艳丽!是她推我摔倒!
我早产、孩子出错,都是她的错!治病花钱也该她出!”
孟娇根本不接她的歪理,语气掷地有声,分毫不让。
“我不管什么孙艳丽、李艳丽。”
“今日从稳住你的胎气、施针保胎,到凶险接生、止血固本,全程是我出手。
汤药、银针、草药,样样都是成本,你刚才还用了两片人参。”
“算上药材损耗、出诊救治、接生调理,你们家至少要付我五块钱诊疗费。”
“这笔钱,是为你治病救命的钱,理应由你、由你们家出。
旁人就算有错,也轮不到你们赖家赖账抵数。”
她微微眯起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你们家什么家境、有没有值钱物件,全村人都清楚。
我的脾气,大队里所有人也都知道。”
“知恩不报、颠倒黑白也就罢了,还敢凭空污蔑栽赃。
这五块钱,一分都不能少。你好好闹,好好折腾,咱们慢慢算。”
门口围观的村民听得清清楚楚,纷纷点头附和。
众人心里透亮,孟娇仁至义尽,救人救到底,非但没落一句感谢。
反倒被人恶意污蔑换孩子、耍手段,换谁都忍不下这口气。
炕上的方梅被怼得哑口无言,又气又急,偏偏身体虚弱无力反驳。
只能死死咬着牙,眼泪不住地掉,满心都是不甘与偏执。
院里蹲坐的赖子全程听着屋里的闹剧、妻子的污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头垂得更低,从头到尾不敢出声辩解一句,窝囊又懦弱。
屋内,唯有刚出生的小女婴,躺在冰冷的被褥里,发出细细弱弱、无人问津的啼哭。
这话一字不落飘进里屋,赖子娘原本闷在房里躺着装聋作哑。
一听孟娇开口要五块钱的药费,猛地从炕上弹起身,踩着布鞋噔噔噔就冲了出来。
她一把扒开挡在身前的村民,直冲着孟娇扑过去,手指几乎要戳到孟娇的鼻尖上。
“你抢钱呐!你是强盗还是土匪?!就扎了几针,扒了点山野里的破草根子,还敢说成是人参?谁看见了人参?”
赖子娘嗓门尖利,唾沫星子横飞。
“谁家妇人生孩子要用人参?城里有钱地主家生孩子也没这个理!
再说生出来还是个丫头片子!
我那金贵的大孙子,说不定就是被你们折腾没了!还要钱?要钱没有!”
她眼珠子一转,索性耍起了无赖,下巴往屋里一扬。
“实在想要钱,那这丫头你抱走得了!我们家不要了!”
这话一出,周遭围观的社员顿时哗然。
“哎呀,这话可不能乱说!”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娃啊!”
边上几个人连忙伸手想去拉住她,可赖子娘身子一滑。
干脆屁股一墩,重重坐在冰凉的泥地上,双腿往地上一蹬。
两只手用力拍打着大腿,扯开嗓子嚎得天昏地暗。
“没天理啊!老天爷快劈了这黑心肝的哟!”
“拿几把破草根煮水给我儿媳喝,张口就要五块钱!
我们一家子起早贪黑挣工分,一年到头都未必能攒下五块!这不是明晃晃趁火打劫吗!”
她越哭越起劲,话越扯越离谱。
“这帮知青,当初下乡来,我们乡下人好心相待,管吃管喝!
现在倒好,算计我们家!把我家儿媳推倒,害得我大孙子没了,如今还伸手要钱!
臭不要脸!合起伙来欺负我们白山大队的老百姓!”
哭喊声震天动地,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孟娇眉峰微蹙,往前踏出一步,看样子打算上前理论。
旁边几个老乡生怕闹得更僵,赶紧伸手拉住她,拦在中间。
大队长脸色黑得像乌云,上前一步厉声大喝:“闹够了没有!给我闭嘴!”
旁边两个壮实的社员顺势上前,轻轻架住撒泼的赖子娘,不让她再往孟娇身前冲撞。
大队长目光沉沉地看向地上依旧不甘心的老太婆。
“看病救人,药费本就该出。
这笔钱,救的是你儿媳妇的命,救的是你家孙女的命,救命钱岂能赖掉?”
他沉吟片刻,心里权衡一番,转头看向一旁脸色发白的孙艳丽。
“孙知青,事情根源因你而起,是你争执之中推倒了方梅。
你摊两块钱,由你先行垫付,算作一部分药费。”
说完,他又转头盯住垂头缩肩的赖子。
“赖子,你也别想着耍滑抵赖。
先前孙艳丽住在你家,口粮、吃食,你必须按份额折算补还给人家,吃多少,都算得清清楚楚。
剩下还差的药钱,一时拿不出现金,就从你们家日后的工分里面慢慢抵扣。
孟知青那边,由赖子家写下欠条。”
赖子娘一听还要打欠条,工分还要被扣,当场又要扯开嗓子大闹。
大队长眼神骤然一厉,寒光直直扫向她。
那股威压压过来,赖子娘喉咙里的嚎叫声猛地卡在嗓子眼里。
她平日里敢撒泼耍横,可心里最怕大队长,对上那双凌厉的眼睛,嘴张了张。
终究是不敢再大声叫嚷,硬生生把余下的哭喊咽回肚子里。
孟娇神色淡淡的,没有再多争辩。
事情安排妥当,她不再停留,转身背起自己的荆条药箱,径直离开了赖子家的小院。
孙艳丽站在原地,脸上万般不情愿,指尖在衣兜里攥了许久。
才磨磨蹭蹭掏出两块皱巴巴的钱,递了出来。
大队长示意旁边大队会计上前把钱收好。
会计收好钱款的时候,大队长想起孟娇先前交代过的话,开口说道。
“孟知青之前交代过,出诊采草药救人,所得钱款不入她自己腰包,统一归入大队的公账里。
往后大队再折算成一部分工分或是粮食补给她。”
风卷着院中的尘土,屋内那名早产的小女婴,细细弱弱的啼哭声,断断续续,隔着土墙隐约飘出来。
一场闹剧暂时落了幕,可这一家人的纠葛,远远没有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