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走到进度表前面，看了一会儿。
“陈总，这个项目什么时候立项的？”
“去年三月。”
“到现在一年多了，还在概念阶段？”林深的目光从进度表移到陈芳脸上。
陈芳的笑容变了一下。“研发需要时间，不能急。”
林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研发中心——空闲的工位比坐着人的还多。这个景象，和公司口中的“重视研发”不太匹配。
“陈总，研发团队现在有多少人？”苏晚问。
“八十多人。”
林深在心里算了一下。八十多人，工位空了将近一半。要么是有一半人出差或请假，要么是实际人数根本没有八十。
他走到一个工程师身后，站了十几秒。工程师正在画电路图，鼠标点得很快，屏幕上的线条一根一根地出现。看起来在干活，但林深注意到，他的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窗口，一个是电路设计软件，一个是微信聊天，还有一个是购物网站。
工程师感觉到身后有人，鼠标动了一下，购物网站的窗口最小化了。
林深收回目光。
“陈总，能跟一线工程师聊聊吗？随便聊聊就行。”
陈芳犹豫了一下。“这个——我去问一下。”
她走到旁边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
“今天不太方便。工程师们都在赶项目，时间比较紧。”
林深看了她一眼。“那算了。”
他没有追问。不让见一线工程师，要么是怕他们说不该说的话，要么是研发中心根本没有八十多人。
周学明在旁边小声说。“林哥，她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好像听见她说‘来调研的’‘问得很细’‘要不要回避一下’。”
林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这个年轻人，已经开始学会听墙角了。
中午，陈芳带他们去食堂吃饭。
家美电器的食堂很大，能坐上千人。两荤一素，还有水果。三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周学明吃了一口饭，压低声音。“林哥，今天看到的那些问题，模具精度、成品积压、研发中心，财报里都没有。”
“所以要看现场。”林深夹了一块排骨。
“财报是想让你看到的，现场你需要看到的。”
苏晚一直没有说话。她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是在想事情。
“苏晚。”林深叫她。
她抬起头。
“你怎么看？”
苏晚放下筷子。“财报我看过很多遍，确实没看出问题。但今天看到的那些——模具精度两个月没解决，成品积压一个月，研发中心空了一半。这些确实存在。我之前来调研，走得太快了，没注意到。”
她又说道“你刚才蹲下来看焊缝的时候，我在想，我去年也来过这条生产线，但我从来没蹲下来看过。”
周学明在旁边插话。“苏姐，那要减持吗？”
苏晚看了林深一眼，又看了看周学明。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今天看到的问题，还需要确认。”她翻开笔记本，“这些问题，下午跟董秘聊的时候要问清楚。”
周学明点了点头，低头在本子上把这些问题抄了下来。
下午的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
陈芳对每一个问题都有回答，但林深注意到，她的回答很模糊。模具精度问题 “下个月能解决”，成品积压是“客户清关延迟”，研发中心工位空置是“很多人出差了”。每个答案都像是精心准备的盾，挡开了所有的矛。
苏晚问得很细，但陈芳的防线很稳。
从家美电器出来，已经快四点了。
三个人上了车。林深发动车子，驶出工业园区。周学明坐在后排，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记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林哥，苏姐，今天看到的问题，够写一份回避报告了吧？”
苏晚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够。但写回避报告，需要有足够的证据。现在看到的只是现象，不是结论。模具精度问题，可能是暂时的。成品积压，可能是客户延迟。研发中心空了一半，可能真的是出差了。每一条都能解释。”
“那怎么才能确认？”
“找证据。去问他们的供应商，去问他们的客户。一家公司的问题，不会只在一个地方出现。产线有，供应链也有，经销商那里也会有。串起来就是证据链。”
周学明在本子上写下了“证据链”三个字。
车上了高速，往滨海方向开。
苏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林深知道她没有睡着。
“苏晚。”他叫她。
她睁开眼睛。林深说，“今天看到的问题，先打电话验证。”
苏晚侧过头看他。
“模具精度问题，打电话给他们的供应商。家美电器的模具是哪家供的？问那家供应商，账期有没有拉长，订单有没有减少。如果供应商说‘他们付款越来越慢了’或者‘订单量在下降’，那模具问题就不是偶然。”
苏晚点了点头。
“成品积压，打电话给他们的经销商。找两三个不同区域的经销商，问问最近货好不好卖、库存高不高、厂家有没有压货。如果经销商说货压了一堆，卖不动，那成品积压就不是客户延迟了。”
“研发中心空了一半，打电话给他们的猎头或者前员工。问问最近是不是有人在离职，研发团队是不是在收缩。这个信息不好拿到，只能想办法侧面去问。”
周学明从后排探过头来。“林哥，这些电话我来打吧。我级别低，对方不会太防备。”
林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行。但你打之前，先把问题列清楚，别打一个问一个。”
周学明用力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开始列问题清单。
苏晚看着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回去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