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七点，林深到公司地库的时候，苏晚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
“给你。”她把咖啡和纸袋递过来，“叉烧包，趁热吃。”
林深接过来。“谢谢。”
“周学明呢？还没到？”
话音刚落，周学明从电梯口小跑着出来。他也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攥着笔记本，气喘吁吁。
“来了来了。不好意思，早上错过了一班公交车”
“上车吧。”林深拉开车门。
三个人上了车。苏晚坐在副驾驶，周学明坐在后排。林深发动车子，驶出地库。
导航显示，从滨海到佛山，开车两个半小时。
车上了高速，苏晚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靠在椅背上。
“家美电器的IR约了上午十点半。”她翻着手机，“到了之后先看展厅，然后去生产线，最后跟董秘聊。中午在他们食堂吃饭，下午继续聊。”
“生产线能看多细？”林深问。
“他们说是全开放。但每次去都是走马观花，生产线走一圈就出来了，二十分钟。”
林深点了点头。“这次走慢一点。”
周学明坐在后排，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林哥，我昨晚把家美电器近三年的财报又看了一遍。”他的声音有些兴奋。
“你说的那几个问题——研发费用增速、单店销售额、应付账款——我都标注出来了。今天去现场，重点看什么？”
林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先看生产线。再问问她能不能看研发。”
周学明愣了一下。
“财报还能造假，现场造不了假。”林深说。
家美电器的厂区占据了一整座工业区。和之前去过的华微、芯源比起来，这里更气派——门口有喷泉，有电子屏幕，屏幕上打着“欢迎盛远资本莅临指导”。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在大厅里等着。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苏小姐，好久不见。”她伸出手，“这两位是？”
“我同事，林深，周学明。”苏晚介绍。
“欢迎欢迎。我是家美电器IR总监，陈芳。”她跟林深和周学明握了握手，“走吧，先带你们去展厅看看。”
展厅墙上挂着公司的荣誉墙、产品展示、发展历程。新款的智能冰箱、洗衣机、空气净化器摆在展台上，擦得锃亮。
陈芳站在展台前，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背一篇很熟练的稿子。
“家美电器成立于1998年，2010年在深交所上市。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公司已经成为国内白色家电行业的领军企业之一。目前拥有三大生产基地，年产能超过500万台。产品远销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林深站在展台前，听着，没有提问。他的目光扫过展台上的每一款产品，然后落在墙上的荣誉墙上。
“驰名商标”“免检产品”——这些牌子挂了一整面墙。但林深注意到，最右边有一块牌子的颜色和其他不太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陈总，那块牌子是什么时候挂的？”他问。
陈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了一下。“那是去年的。公司获得了粤东省政府质量奖。”
林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苏晚在旁边翻着宣传册，周学明拿着笔记本，一边听一边记。
从展厅出来，陈芳带他们去生产线。推开门，就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机器在运转，工人在流水线上忙碌。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塑料加热后的气息。
生产线是全自动的，工人站在操作台前，偶尔按一下按钮，或者检查一下传送带上的半成品。
陈芳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条是冰箱生产线，去年完成了智能化改造。目前产能利用率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良率百分之九十七……”
林深没有跟着她的节奏走。他放慢了脚步，蹲下来，看传送带上的半成品。
周学明跟在他后面，也蹲下来。
“林哥，看什么？”
“看焊缝。”林深指了指冰箱背板上的焊接点，“你看这里，焊缝不均匀。如果是全自动生产线，不应该出现这种问题。”
周学明凑近看了一眼，果然，焊接点有一处明显比其他地方粗糙。
“这说明什么？”他问。
“要么设备老化，要么操作工没按标准作业。”林深站起来，“不管哪种，都说明管理有问题。”
他走到下一个工位，看工人操作。一个年轻的工人正在往设备里放零件，动作很快，但林深注意到，他放零件的时候没有对准定位孔，靠的是蛮力塞进去。
林深站在旁边看了十几秒，工人没有发现他。
“师傅。”林深开口。
工人抬起头，愣了一下。
“这个零件，定位孔是不是偏了？”
工人看了一眼手里的零件，又看了一眼设备，脸色变了一下。
“有……有一点。这批模具精度不够，要用力塞才能进去。”
林深点了点头。“反馈过吗？”
“反馈了。工程部说在改，改了一个月了还没改好。”
林深没有追问，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模具精度问题，一个月未解决。”
周学明站在旁边，把这一幕完整地记了下来。
陈芳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林深没跟上来，回过头。
“林总，这边走。”
林深只好跟上去，周学明跟在后面。
走到生产线末端，成品区堆着几十台冰箱，用塑料膜裹着。林深走到最里面，看了一眼标签上的生产日期——最早的是一个月前的。
“陈总，这批货为什么没出？”
陈芳走过来，看了一眼标签，表情没什么变化。“有些批次走得慢，正常。”
“一个月还没走？”
“个别批次而已。”陈芳笑了笑，“我们的库存周期大概四十五天，行业平均五十天，算是健康的。”
林深没有接话。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成品积压，部分批次一个月未出货。库存周期45天，高于财报披露的35天。”
周学明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哥，财报里写的库存周期是35天。”
“所以要么财报造假，要么现场看到的是假的。”林深的声音也很低，“你信哪个？”
周学明沉默了两秒。“现场。”
参观完生产线，林深合上笔记本，转向陈芳。
“陈总，可以看看你们的研发中心吗？”
陈芳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弧度。“研发中心？……行，这边请。”
她走在前面，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林深注意到，她没有像介绍生产线那样主动开口，而是沉默地带着路。
研发中心在另一栋楼，和车间不一样，这里很安静。工位大概有七八十个，但坐了人的不到一半。有些桌上放着电脑和资料，看起来有人在用。有些桌上只有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连水杯都没有，键盘上落了一层薄灰。
陈芳指着墙上的一张项目进度表。“这是我们的新产品线，明年上市的智能家居平台，投入了两个亿的研发经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