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娟那道礼盒成本还没算完,办事处的电话又响了。
县市场管理部门通知,张庆喜已接到正式函件,要来京城配合联合检查组核实油墨批次的事。
人当天晚上坐长途汽车,明早到京。
他知道办事处的地址吗?
通知上写了。
成,我去车站接他。
电话那头又交代一句。
检查组明天下午找他谈,你先别问他太多,省得前后说岔了。
我不问。
孙学文放下电话,在登记本背面记下车次。
第二天一早,他把仓库的货点完,骑车去了长途汽车站。
出站的人一拨接着一拨。
张庆喜夹在人堆里,肩上背着个旧帆布包,裤腿和鞋面全是灰。
那件蓝褂子像是从修车摊上直接穿来的,袖口沾着黑油。
张师傅。
张庆喜抬头找了一圈,才认出他。
孙主任?
叫我学文就成。
孙学文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
包不重,里头装了件换洗衣裳,还有两个用报纸包着的馒头。
路上没吃饭?
吃了一个。
另一个呢?
留着晚上。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车坐下来,张庆喜两条腿打不了弯,走路时总要活动一下膝盖。
孙学文没催,领着他往招待所走。
招待所就在仓库隔壁,房间是昨天下午开的,被褥换过,暖壶里灌了热水。
您先洗把脸。
这屋一天多少钱?
三块五。
这么贵?
张庆喜摸了摸棉袄内兜。
我住车站候车室也行。
检查组明天下午才找您,候车室待不了一天。
市场管理部门给报不?
这个您回去问他们。
要是不报呢?
那就算办事处的。
张庆喜把掏到一半的钱塞了回去。
那不成。
您来这趟是为了两家厂的事。
孙学文往搪瓷缸里倒水。
钱最后该谁出,等事情办完再算。
张庆喜在床边坐下。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个手指的缝里都是机油,指甲边上还带着洗不净的黑印。
屋里只剩暖壶盖轻轻碰着壶口。
过了半天,他端起搪瓷缸,手碰到杯沿又放下。
明天都问啥?
不知道。
你们没先跟检查组说?
材料该交的都交了。
那我还说啥?
您经手过油墨,他们要问领墨和使用的事。
孙学文把房门关严。
问到哪儿,您就答到哪儿。
别替红星瞒,也别替凤霞食品多说。
照实说。
张庆喜盯着茶叶梗看了一阵。
红星厂那五十块钱我收了,这事咋算?
你收了谁的钱不归我管,检查组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
那钱现在还在我家。
他们要问,你就这么答。
要没问呢?
您也可以自己说。
张庆喜把搪瓷缸在桌上转了半圈。
说了以后,我还能回包装厂干活不?
这事我答不了。
厂里肯定知道是我说的。
早晚会知道。
张庆喜抬手抹了一把脸。
掌心蹭过鼻梁,留下一道浅黑印。
我家还有俩孩子上学。
大的明年念初中,小的才三年级。
孙学文坐到对面椅子上。
所以您更得想明白。
您要是帮着把假的说成真的,往后再查出来,包装厂还留不留您?
张庆喜没接话。
红星给您的五十块钱,是让您记不清,还是让您说假话?
他说时间长了,谁能记得那么细。
您记得吗?
张庆喜的手落回膝盖。
我领墨都有条子。
哪桶先开,哪桶后开,我在桶盖上画了印。
凤霞食品那批袋子要得急,我单拿的新墨。
红星那批赶上旧桶剩底,车间主任让我掺一块用了。
孙学文端起自己的茶缸。
明天就这么说。
那五十块钱咋办?
检查组让您退,您就退。
要是不让呢?
您自己决定。
张庆喜抬眼看他。
你不劝我交?
您收的时候咋想的,交不交也得您自己想。
张庆喜终于端起茶。
一口喝得太急,茶叶贴到了嘴边。
他吐回缸里,拿袖口擦了擦。
京城这茶也一个味。
茶叶是县里带来的。
怪不得。
这一晚,张庆喜没去仓库,也没见李凤霞。
孙学文送来一碗面和两个煮鸡蛋,放下就走了。
第二天下午,联合检查组来了三个人。
谈话借用了招待所楼下的小会议室。
孙学文只把人送到门口。
笔录从基本信息开始,姓名、单位、工序,张庆喜一条条答完。
问到油墨批次,他把手放到腿上,指腹来回蹭着裤缝。
凤霞食品厂那批包装袋用的哪一批油墨?
一零一甲。
能确定?
能,那桶是新开的,桶盖上让我画了两道。
为什么画两道?
车间三种墨放在一处,怕拿错。
红星食品厂那批呢?
掺着用的。
怎么掺的?
先用了旧桶里的乙墨,颜色不够,又开了半桶一零一甲。
谁让你掺的?
车间主任。
有领用记录吗?
旧桶没单记,新开的半桶有。
工作人员把一张复印件推过去。
是这张吗?
张庆喜低头看了半天。
纸上的字是他的。
那个庆字少写了一点,跟他平常签名一样。
凤霞食品厂的包装袋,有没有混用乙墨?
没有。
你能负责吗?
红星食品厂有没有找过你?
张庆喜半天没碰桌上的茶。
隔壁房间有人挪椅子,木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找过。
谁找的?
高厂长手底下一个姓徐的。
什么时候?
厂里第一次来查以后。
找你做什么?
给了我五十块钱。
让你办什么事?
张庆喜把两只手扣在一起。
让我咬死记不清。
原话是什么?
他说时间过去那么久,油墨桶挪来挪去,谁知道哪批用了啥。
还说我只要记不清,这事就查不实。
钱还在吗?
在家里。
花过没有?
没花。
为什么没花?
张庆喜嘴唇动了两下。
拿回来以后,我媳妇问哪来的。
我没敢说。
工作人员低头记录。
纸张翻到下一页,张庆喜又把领墨的日期和每批使用的桶号说了一遍。
中间有一天记不准。
他没猜,只说回厂可以查机器维修记录,那天机器停过两个小时,开工和领墨时间能对上。
笔录写完,工作人员从头念了一遍。
内容有没有遗漏?
没有。
有没有人教你这么说?
没有。
凤霞食品的人提前问过你吗?
孙主任就跟我说,据实说。
别的没说?
没说。
印泥盒推到面前。
张庆喜伸出右手食指,在红印泥里按了一下。
指尖落到笔录上时偏了一点,红手印缺了一角。
再按一次。
他重新蘸了印泥,这回按全了。
指头离开纸面,他低头看了看指腹上的红印泥,拿纸巾擦了两遍,没擦干净。
谈话结束,孙学文还在招待所门外等着。
张庆喜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没下去。
楼和电线把天空挡得零零碎碎,往哪个方向看都不像县城。
吃点东西不?
不饿。
回去的车是晚上八点。
我知道。
孙学文带他回房间收拾东西。
床上的被子没怎么动,只有靠墙那边压出一道印。
那两个报纸包着的馒头还在帆布包里。
张庆喜把招待所的收据折了几折,塞进上衣内袋。
这个我回去报。
报不了给办事处寄回来。
能报。
正式通知让我来的,凭啥不报?
说完这句,他倒像是有了点底气。
晚上,孙学文把他送到车站。
检票前,张庆喜回头看了看站外。
孙主任。
这辈子第一回来京城,净交代事了,连天安门都没看着。
下回来,带孩子看。
张庆喜笑不出来,只摆了摆手。
下回谁知道是啥时候。
人跟着队伍进了检票口。
那只旧帆布包搭在肩上,随着脚步一下一下碰着后背。
联合检查组整理完笔录,当晚给县里的陈广平打了电话。
凤霞那边材料齐了,红星那边笔录也有了。
陈广平听完最后一项记录,拿笔在案卷封面写下日期。
这个案子,可以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