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霞食品京城办事处。”
“是孙主任吧?”
“我是孙学文,您哪位?”
“食品行业协会,姓郑。”
对方报了个茶馆名字。
“有点行业里的事,想跟孙主任聊聊,中午方便吗?”
“电话里不能说?”
“几句话,还是当面说清楚好。”
孙学文把送货本合上。
“几点?”
“十二点。”
“我十二点半到。”
“孙主任忙啊。”
“中午还有两家货没送。”
“那就十二点半,我等你。”
孙学文没把最后两家货推到下午。
学校门口的小摊要赶午休,东街副食店也等着补麻辣味。
两家送完,他才骑车去了茶馆。
郑副秘书长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着两杯茶,其中一杯已经凉了。
“孙主任可真准时。”
“说十二点半,就十二点半。”
孙学文脱下手套,搭在膝盖上。
“郑秘书长找我有啥事?”
“副秘书长。”
“对不住,郑副秘书长。”
“一个称呼,没啥。”
郑副秘书长提起热水壶,给他续了杯水。
“听说凤霞食品最近铺货挺快?”
“还成。”
“已经三十来家了吧?”
“还没到三十。”
“差不多。”
“差一家也是没到。”
郑副秘书长看了他两眼。
“孙主任做事挺细。”
“账不细,钱就对不上。”
“今天不说钱。”
“那说什么?”
“说说红星食品厂。”
孙学文端起杯子,没有喝。
杯沿缺了个小口,茶叶梗正好卡在那里。
“红星食品厂跟我们没业务。”
“都是同行,低头不见抬头见。”
“他们厂在东边,我们办事处在西边,平常见不着。”
郑副秘书长笑了两声。
“孙主任,咱不绕了。”
“高厂长最近碰上点麻烦,凤霞食品也折腾了不少日子。”
“两家继续这么耗,对谁都没好处。”
“我们折腾什么了?”
“查包装,换油墨,客户一家家重新跑,这不都费钱?”
“该花的钱得花。”
孙学文把茶杯放回桌上。
“郑副秘书长,您说互相耗,总得有个互相。”
“红星做了啥,您知道。”
“凤霞食品做了啥,我还没听明白。”
“举报这个事,总归伤同行和气。”
“谁举报的?”
郑副秘书长转了转茶杯。
“现在追这个,没意思了。”
“那什么有意思?”
“各做各的生意。”
“红星做红星的,凤霞食品做凤霞食品的。”
“市场这么大,装得下两家。”
孙学文拿起暖壶,给自己添了点水。
“这是协会的意思,还是高厂长的意思?”
“有区别吗?”
“有。”
“协会要协调,应该出个正式说法。”
“高厂长要谈,也该把条件摆出来。”
“正式不正式,先看凤霞食品有没有这个态度。”
“老板不在这儿,我定不了。”
“你是京城办事处负责人。”
“负责人也不是老板。”
郑副秘书长往椅背上一靠。
“孙主任这么年轻,做事别太死。”
“话说到这儿,你该明白了。”
“我明白您想让两家停手。”
“这就对了。”
“咋停,谁先停,停哪些,您一句没说。”
“先把态度拿出来,细节慢慢谈。”
孙学文摇了摇头。
“空着手谈态度,我回去没法汇报。”
“那你想要什么?”
“不是我想要什么。”
孙学文拿起手套。
“红星想谈,就让红星先说。”
“他们打算做什么,愿意改什么,往后碰上凤霞食品的客户怎么处理。”
“还有,别再拿举报吓唬人。”
郑副秘书长脸上的笑收了。
“举报红星的,不也是你们?”
“谁违规,查谁。”
“这话说出来,往后就没有谈的余地了。”
“我没说不谈。”
孙学文站起身。
“您的话我带回去。”
“今天这茶……”
“我没喝。”
他把自己的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茶钱不用算我那份。”
“孙主任,没必要分这么清吧?”
“有必要。”
“吃人一顿饭,往后也得记着。”
孙学文戴上手套。
“我不爱记这种账。”
回到办事处,他先登记好两家客户的回款,又核对完仓库数量,才给县里打电话。
电话接通时,李凤霞刚从热联厂回来。
方小兰正在桌边点当天的营业款。
“李姐,郑副秘书长找我了。”
“谈了什么?”
“说红星的整改限期下来了,想让两家别再互相耗。”
“具体怎么个不互相耗?”
“没提。”
孙学文翻开随身的小本。
“只说各做各的,别再举报了。”
“举报是他先动的手,凭啥要我收手?”
李凤霞哼了一声。
“红星愿意做什么,他提了没有?”
“没有。”
“赔货还是赔钱,也没提?”
“都没提。”
“那他谈个啥?”
“先来摸咱们的态度。”
“他还问了客户数,知道咱们快到三十家了。”
李凤霞看了一眼方小兰。
“你怎么回的?”
“我说没到三十,还让红星先把条件摆出来。”
“行。”
“那我回绝他?”
“先放着,看高胜利下一步怎么出牌。”
“他要还托人呢?”
“来一个,你听一个。”
“只听,不答应,也不翻脸。”
“明白。”
“客户那边别乱。”
“今天又有两家问礼盒。”
“先登记,别急着收定金。”
“盒子数量够。”
“货不一定够。”
李凤霞拿笔敲了敲本子。
“卤锅一天能出多少,仓库能压多少,礼盒会不会耽误散货,这些得算完。”
“我晚上做张表。”
“明天告诉我。”
电话挂断。
李凤霞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红星想停战,说明他们比我更疼。
方小兰把数好的钱重新捆上皮筋。
“凤霞姐,要不咱趁这个机会,再挖红星几个客户?”
“不急。”
“他都低头了,咱还等啥?”
“等自己的货站稳。”
“咱家的货又不差。”
“货不差,不等于客户不会跑。”
李凤霞抽出客户登记表。
“第一批拿货的人,有多少来补第二批?”
“京城的账在孙学文那儿。”
“县里呢?”
“县里这几家一直拿。”
“哪家几天补一次?”
“这个……”
方小兰伸手拿过算盘边上的登记本。
翻了几页,她才找出几笔记录。
“老客咱都熟,平常没单记。”
“从今天开始记。”
“买一百块钱也记?”
“十块也记。”
“红星的客户摆在那儿,真不挖?”
“挖过来,货接不上,人家还得回去。”
李凤霞把登记本推给她。
“先把自己的复购率做上去。”
“老客户愿意再拿货,才说明牌子站住了。”
“那我明天把县里的账捋一遍。”
“别等明天。”
方小兰瞅了眼墙上的钟。
“都快下班了。”
“你刚才还想挖红星客户。”
“成成成,我捋。”
她扯过一张纸,写了两行,又抬起头。
“赵二今天没来。”
“没来就没来。”
“我也没问他。”
“我问你了吗?”
“没有。”
方小兰低下头,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晚上店里关门,李凤霞算着丽娟宿舍还没熄灯,给学校打了电话。
电话转到宿舍,等了一阵才有人去叫。
“妈?”
“吃饭没?”
“吃了,食堂的白菜包子。”
“功课跟上了?”
“跟上了。”
丽娟夹着电话,手边还摊着高数本。
“今天老师留了道附加题,全班就我和另一个男生做出来了。”
“做对了?”
“老师在黑板上验过。”
“那个男生也对?”
“他少写了一步,结果对。”
“那还是你写得全。”
电话那头传来翻书声。
“别光顾着难题,基础也得看。”
“我知道。”
丽娟拿笔划掉一道算式。
“妈,红星后来怎么样了?”
“罚了点钱,限期整改。”
“油墨的事查实了?”
“查实了。”
“那我抄的那份登记没白费。”
话筒里安静了片刻。
“妈?”
“听着呢。”
李凤霞把营业款锁进抽屉。
“你好好上课,店里的事不用操心。”
“我没操心,就问一句。”
丽娟把笔帽咬开,又赶紧拿下来。
“妈,周末没课,我能去仓库帮孙大哥看看账吗?”
“你想去干什么?”
“京城客户多了,送货路线和回款周期得分开算。”
“孙大哥的图画得明白,账上不一定按客户类别分过。”
“你咋知道他没分?”
“我猜的。”
“猜错了呢?”
“猜错了,我就帮他核一遍数。”
“去可以,功课不能落。”
“不会落。”
“学业是你自己的,店是我的。”
“我知道。”
“别为了帮店里,把自己的课耽误了。”
“妈,我分得清。”
“分得清就行。”
丽娟握着话筒,过了一会儿才问。
“您啥时候再来京城?”
“等热联厂这批货出完。”
“那我周末去办事处。”
“去之前先打电话,别让孙学文骑车去学校接你。”
“我自己坐车。”
“晚上别太晚回来。”
“嗯。”
宿舍里有人催着用电话。
丽娟把高数本往怀里收了收。
“妈,那我挂了。”
“生活费够不够?”
“够。”
“别光吃白菜包子。”
“食堂今天就那个好吃。”
“下回去仓库,自己拿两包卤味。”
“那算店里的还是算我的?”
“刘丽娟。”
“哎,我知道了。”
她笑着挂断电话。
旁边等电话的室友把毛巾搭到床架上。
“你跟谁打的,聊这么久?”
“家里。”
“你家做什么的?”
丽娟想了想,把电话登记本上的时间写好。
“卖鸭脖的。”
室友笑了。
“那啥时候带两包来尝尝?”
“周末吧。”
丽娟回到桌前,翻开高数本。
笔尖落下,原来的算式旁边又多了一道。
礼盒四毛八,内装八包,隔挡和损耗另算。
她在算礼盒的成本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