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两天,老吴一天能骂立强十几回。
柴添这么满,你当煮猪食呢?
锅边冒泡还不减火,等着卤汤泼你脸上?
眼睛别光盯锅,烟道也得看。
到了第五天,老吴骂得少了。
手往哪儿搁,风门推多大,老汤什么时候添,立强已经能跟上了。
第七天晚上,老吴把火钩往他手里一塞。
你看两小时。
立强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一个人?
锅边还有第二个人?
出了事咋办?
知道怕就好。
老吴往门口走。
拿不准就叫我,别拿一锅货练胆子。
这是立强进热联厂以后,头一回独自看整整两小时。
前半个小时,他没离开灶口。
火钩来回拨了四次,锅里的泡一阵大一阵小,他把风门往回推了半寸。
等汤色重新稳住,才顾得上看墙上的钟。
老吴一直没进来。
门外偶尔有人走过,也没人替他伸手。
守到一个钟头,卤汤开始往锅边涨。
立强撇完浮沫,把耳朵凑近锅底听了一会儿,又把最粗的两根柴抽出来横放到灶边。
汤面一点点落了下去。
两小时到了,老吴才从隔壁回来。
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扑上脸。
老吴偏过头闻了闻,又舀起半勺汤。
没糊。
立强站在旁边等着。
颜色也还成。
老吴把汤倒回锅里。
明天继续。
就这么一句。
锅盖重新扣上,老吴背着手出了车间。
立强蹲回灶台边擦砖缝,擦一会儿,便往门口瞄一眼。
老吴没回来夸他。
赵工也没进来问。
他只好接着擦。
擦到一半,手背蹭上锅边,那几块旧烫伤又开始疼。
第一块是掀锅盖烫的。
第二块是换汤桶时溅上的。
第三块结的痂还没掉,边上抹着赵工给的獾油。
立强摊开右手。
指节比进厂时粗了一圈。
指甲缝让卤汁染成褐色,拿肥皂也洗不净。
以前在店里学包鸭脖,他爸的手就是这个样。
手背粗,指甲短,虎口总留着配料染出的颜色。
那时候他只嫌后厨热。
客人夸一句包得快,他能高兴半天。
没人夸的时候,又觉得守着锅没出息。
如今,他自己的手也慢慢成了这个样。
立强翻过手背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掌翻回来,半天没舍得收。
外头传来脚步。
他赶紧攥住抹布接着擦。
下班前,赵工巡到灶台边,抬手拍了拍立强的肩膀。
老吴说你行。
立强没抬头。
他就说了……明天继续。
他肯让你继续,就算认你了。
哦啥?
知道了。
立强低着头,嘴角到底没压住,往旁边咧了一下。
夜班开工没多久,封口那边出了问题。
第一箱装好时,工人发现两包漏气。
拆开第二箱,又挑出七包。
赵工过去一查,整批货都没法直接放行。
停机。
已经封了二百包。
全搬下来,一包一包查。
二百包全查完,没有一包能入库。
压条边缘已经磨平,受热以后压不严封口。
赵工捏着旧压条,翻维修记录,翻一页脸便往下沉一点。
其中一页夹着刘铁柱写的纸条。
封口机压条起毛,建议尽快更换。
日期在二十多天前。
赵工把维修班的人叫来。
这张单子谁收的?
为什么没换?
机器还能用。
现在还能不能用?
今天不行。
新压条呢?
库里有。
库里有,你还等它自己爬到机器上?
车间没人接话。
李凤霞赶到时,二百包次品已经单独堆在墙边。
她先检查压条,又翻了维修记录。
损耗多少?
赵工报了原料和包装袋的数。
人工还没算。
算上。
这次是我没盯住。
写进报表。
李凤霞把维修单放回桌上。
二百包损耗,从车间成本里扣。
维修班长忙往前挪了一步。
李老板,这要是从车间扣,我们这个月的账就难看了。
难看也得记。
工人没干错。
我没说扣工人工资。
李凤霞把报表推给赵工。
车间出了多少货,废了多少料,都写清楚。
这事不是罚你,是让你记住,说了该换就得换。
赵工接过报表。
我认。
今晚上把压条换好,换完先空机试三次,再拿十包试封。
十包全过,才能接着干。
维修班长拎着工具箱过来,立强在旁边递扳手和螺丝刀。
封口机底下空间窄,他弯着腰钻进去,袖口蹭了一层黑灰。
六号扳手。
立强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
不对,这是八号。
他忙塞回去,又低头扒拉了一遍。
老吴守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朝赵工努了努嘴。
这小伙跟铁柱年轻时候一个样,闷头干活不吭声。
赵工拿维修单的手停在半空。
他回头瞅向立强。
立强正蹲在机器后头,半边身子让铁架挡着,只露出一截旧蓝褂子。
老吴,你见过铁柱年轻时候?
一个厂干过几年。
老吴鞋尖碰着一颗螺丝帽,把它拨到了墙根。
那会儿他也这样,让干啥就干啥,挨骂也不顶嘴。
赵工又往机器后头瞅了一眼。
长得像不?
没细看。
老吴转身去照看卤锅。
姓刘的人多了,像点也不稀奇。
压条换完,机器空走三遍。
十包试封的货摆到桌上,赵工一包一包按过,最后又让人装水泡了半个钟头。
没有气泡冒出来。
开机。
李凤霞没让扔那二百包次品。
漏气是包装问题,里头的卤味刚出锅,东西没坏。
袋子全拆开,转到食堂,当晚分给在岗的工人吃。
每拆一包,登记一包。
方小兰拿着本子站在桌边,看食堂的人连称重都记,忍不住开口。
凤霞姐,都是发给工人吃,还记这么细干啥?
能不能少,得记完才知道。
这也太费事了。
李凤霞抽过本子,指尖在损耗那栏空着的格子上点了点。
肉用了多少,料用了多少,包装袋废了多少,都得有数。
不记账的亏吃多了就成窟窿。
方小兰接回本子。
成,我记。
工人排着队领次品。
立强也分到两包。
他把其中一包塞进口袋,另一包放到老吴桌边。
给我干啥?
您晚上没吃饭。
谁说我没吃?
食堂大师傅说的。
老吴瞅了瞅那包鸭脖。
你小子还打听我?
顺嘴问的。
拿走,我不吃辣。
这是五香的。
立强把袋子往桌里推了推,转身去刷卤勺。
老吴骂了句多事,到底没把东西扔回来。
前头的登记刚做完,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
赵二推车进来,裤腿沾着一圈泥,脑袋刚探进门,话已经出来了。
方姐在呢?
方小兰头也没抬。
你鞋上泥别踩进来。
赵二在门口砖沿上蹭了半天鞋底,才进屋把消息本放到桌上。
这趟带回来的都是红星整改后的动静,哪批货停了,哪个客户退了货,纸上倒是都有,只是记得七零八落。
方小兰问一句,他才补一句。
高胜利还找人没有?
这两天没找。
红星仓库里的货呢?
还压着一批。
方小兰把缺的几项写上。
后天再去问。
方姐,你就不问问我路上吃没吃?
你不是拿了半袋鸭脖?
鸭脖能当饭?
不能当饭,你还每回都拿?
赵二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
李凤霞从里间出来,把登记本抽过去翻了几眼。
消息没问全。
我再跑一趟。
别往红星厂门口凑,还有,市场上的退货价问清楚。
赵二到底坐了十来分钟才走。
桌上的凉水倒喝了两缸。
晚上,赵工给县里打电话汇报。
封口机已经恢复生产,试封的十包全部合格。
损耗单和维修单夹在一起,等李凤霞签字。
方小兰拿着话筒,一项项往本子上记。
卤锅那边呢?
正常。
老吴还骂人不?
今天没怎么骂。
那就是干得还成。
赵工翻了翻车间记录。
老吴说,小刘能独立看两小时锅了。
方小兰写字的笔慢了下来。
让他接着学。
还有个事。
啥事?
老吴那句话我一直琢磨,说小刘跟铁柱年轻时候一个样。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方姐,你说他是不是……
赵工,厂里的事你管,别的少想。
方小兰挂了电话。
她捞出水盆里的抹布,拧了一圈,又拧一圈。
水顺着手腕钻进袖口,凉得贴住皮肉,她也没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