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件事值得干。”
“杂货摊也能赚钱。”
“能。”
“还清闲。”
“也清闲。”
“那你咋不回去?”
孙学文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
“回去还摆摊,今天卖两双袜子,明天卖三个暖壶塞子。”
“钱也能攒,日子也能过。”
“可这辈子能走到哪儿,一眼看见头了。”
李凤霞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杯底在桌上留下一圈水印。
“你想要什么?”
孙学文坐正了些。
“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工资按业绩拿提成,底薪不用太高。”
“多高算高?”
“够吃饭,够住,够我来回跑客户就成。”
“自行车坏了也算你自己的?”
“公事跑坏的,算办事处。”
李凤霞看了他一眼。
“你倒没打算替我省到底。”
“该省的省,不该省的省了,最后耽误的是货。”
“提成按销售额,还是按回款?”
“按回款。”
“货送出去没收回钱,那不叫卖出去。”
“退货怎么算?”
“从当月回款里扣。”
“坏账呢?”
“谁批的赊账,谁先说明白。”
“你批的呢?”
“算我的责任。”
“你赔?”
“真是我乱批的,我赔。”
李凤霞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空纸。
“第二个条件。”
“办事处的账目和经营,我得有建议权。”
“啥叫建议权?”
“进多少货,往哪儿铺,啥样的客户能赊,啥样的客户现结,我得能说话。”
“我不听呢?”
“您拍板。”
孙学文用铅笔点了点桌面。
“这个生意是您的,最后定主意的人也得是您。”
“那你提了建议,我没采纳,出了问题算谁的?”
“按您定的办。”
“你心里不得别扭?”
“会。”
他答得挺快。
“别扭归别扭,账上得照实记。”
“我会把我提过啥,您定了啥,全写清楚。”
“往后真出问题,咱俩能回头找原因。”
“你这是怕我赖你头上?”
“也怕我自己记错。”
孙学文把那截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人忙起来,昨天说过的话,今天就能记岔。”
“白纸黑字放着,省得争。”
“第三个呢?”
“不碰配方。”
李凤霞抬起眼。
“你不想学?”
“不想。”
“会配料,往后你自己开厂,赚得更多。”
“那也得看这钱该不该挣。”
孙学文往仓库那边看了一眼。
“我管铺货,管客户,管仓库,管回款。”
“配方让该管的人守着。”
“知道的人多了,今天漏一味,明天漏两味,早晚守不住。”
“你不碰,底下人偷偷碰呢?”
“发现一个,开一个。”
“关系好的也开?”
“关系再好,能好过这块牌子?”
李凤霞拿起铅笔,在空纸上写了几个字。
笔尖划到一半,断了。
孙学文伸手去拿小刀。
“我削。”
“不用。”
李凤霞把断铅笔放到桌角,从包里拿出钢笔。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问。”
“有人出更高的价钱挖你呢?”
屋里隔了片刻没动静。
孙学文低头搓了搓指腹上的铅笔灰。
“高多少?”
“比我多一倍。”
“那挺舍得。”
“两倍呢?”
“更舍得。”
“三倍?”
孙学文抬起头。
“李姐,您还记不记得,您头回买我东西,多找了我五毛钱?”
“记得。”
“我骑了十里地给您送回去。”
“那时候五毛钱能买不少东西。”
“是能买不少。”
孙学文抹掉桌上的一点铅笔灰。
“可我送回去,不是因为五毛钱值钱。”
话出口,他停了停。
“我就是觉得,那钱揣兜里,晚上睡觉不踏实。”
“往后真有人来挖我,我也得看他的钱是咋来的,让我去干啥。”
“只要凤霞食品没赶我走,也没让我干昧良心的事,我不换地方。”
李凤霞拉开包。
里头压着一叠折好的纸。
她把纸拿出来,放到孙学文面前。
“看看。”
第一页最上头写着聘用协议。
孙学文先看甲乙双方,又往下看工资,提成和职责。
每一条都写得细。
办事处的进出货必须登记。
客户欠款超过限额,须经李凤霞同意。
孙学文有权提出经营建议,也有权核查仓库和销售账。
配方和生产工艺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看到第二页,他的手停在提成那一栏。
“李姐。”
“咋了?”
“提成比我说的高了两个点。”
“我知道。”
“按现在的回款,这两个点就不少。”
“现在是不少,往后更多。”
“那您还给?”
“你敢往全国想,我不能只按二十八家店给你算。”
孙学文把协议从头又看了一遍。
“这东西啥时候写的?”
“来京城以前。”
“您早就想好了?”
“先备着。”
“我要是刚才没说那些呢?”
“这份协议就进炉子。”
李凤霞把钢笔递过去。
“签吧。”
孙学文接过笔。
第一笔落下去,墨水出得多,孙字最上头洇了一小块。
他拿废纸沾了沾笔尖,重新把名字写完。
协议一式两份。
李凤霞收一份,另一份推给他。
“从这个月开始算。”
“前头铺的客户也算?”
“算。”
“那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协议今天才签。”
“客户是你跑下来的。”
孙学文还想开口。
李凤霞把协议往他怀里一塞。
“别拿我的钱替我心疼。”
他低头把协议折好。
折到一半,又展开了。
“我找个文件袋装。”
“东屋柜子里有。”
“那我先锁起来。”
“你自己的东西,别锁公家的柜子。”
“我住那屋,咋成公家的了?”
“办事处租的房,就没有哪间是你的。”
孙学文笑了。
“成,我压枕头底下。”
“你也不嫌硌得慌。”
“硌得慌才丢不了。”
他把协议夹到账本里,抱着往东屋走。
到了门口,脚已经跨出去,又收了回来。
“李姐,还有个事。”
“客户跑丢了?”
“没有。”
“账错了?”
“也没有。”
“那你磨蹭啥?”
孙学文朝院外瞅了一眼。
“赵二最近来京城跑消息,每回回来,第一句话都是问方姐在不在。”
李凤霞翻开账本。
“他问方小兰干啥?”
“我也不知道。”
“你没问?”
“问了。”
“他说啥?”
“他说怕县里有急事,方姐找不着他。”
“那不就完了?”
孙学文站着没走。
“可他前天回来,衣服都让雨淋透了,鞋也没换,先问方姐来没来电话。”
李凤霞翻过一页账。
“你管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说一句。”
“说完了就去睡觉。”
“哎。”
孙学文走了两步,又探回半个身子。
“要是方姐问起来,我可没跟您说过。”
“再不走,明天你一个人验五千个盒子。”
门口的人没影了。
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关掉。
李凤霞坐在桌边,没有马上回屋。
协议上的条件不算高。
真想拿钱拴住一个人,再高也有别人出得起。
她把钢笔帽扣好,刚起身,桌角的电话响了。
铃声连着催了三遍。
李凤霞拿起听筒。
“喂?”
“凤霞姐,是我。”
方小兰那头说得又快又急。
“高胜利托人来探口风了,说想跟您谈谈。”
李凤霞把刚扣好的钢笔又拿了起来。
“谁来探的口风?”
“没露面。”
方小兰捂着话筒,旁边还能听见算盘珠子响。
“赵二带回来的话,说高胜利这几天一直找人打听您啥时候回县里。”
“他想谈什么?”
“赵二问了,人家不肯说。”
“就说红星的罚款下来了,钱不算多,整改日子卡得紧。”
“卡到哪天?”
“月底前。”
“整改哪几样?”
“包装,油墨,还有车间记录。”
方小兰翻了翻手边的纸。
“食品检查那边要求他们把最近几批货都查一遍,问题包装不能再往外送。”
“他们仓库里压了多少?”
“赵二说不少。”
“多少叫不少?”
“这还没摸出来。”
“让他接着问,别往红星厂门口凑。”
李凤霞在本子上记下整改日期。
“高胜利要真想谈,自己会把话送到我跟前。”
“那我咋回?”
“啥也不用回。”
“万一他急了呢?”
“急的是他。”
方小兰那边安静了几秒。
“凤霞姐,赵二昨儿回来还问我呢。”
“问你啥?”
“问您啥时候回去。”
方小兰翻纸的动静更响了。
“他那人跑一趟消息,恨不得拿半袋鸭脖,问东问西也不稀奇。”
“那你告诉他没有?”
“没有。”
“嗯。”
“凤霞姐,您嗯啥?”
“我听见了。”
“那我先挂了,店里来人了。”
方小兰挂电话前又补了一句。
“您在京城留神点,高胜利这人肯低头,八成没憋好事。”
电话断了。
李凤霞把整改日期圈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孙学文送完火车站的货,刚回到办事处,桌上的电话便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