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响了几下。
孙学文起身去开门。
房东夹着合同站在前头,后头还跟着包装厂的业务员。
一个夹着合同,一个抱着样盒,偏偏都卡在门口,谁也没先让。
孙学文侧过身。
“您先进,屋里说。”
房东进了正房。
孙学文回头冲业务员点了下头。
“您也进来,先把报价说清楚。”
业务员把样盒放到桌上。
样盒做了两色印刷,里头加了隔挡,八包鸭脖摆进去,正好分成两排。
李凤霞捏住盒角,把盒子翻到背面。
“纸板多厚?”
“四百克的白板纸。”
业务员把报价单推过去。
“五千个起订,一个五毛二,一万个能做到四毛九。”
孙学文把自己问过的另外两家报价拿出来。
“东城那家五千个报四毛九,你这五毛二没法谈。”
“他家纸板薄,折两回就塌。”
“样盒我带来了,没差多少。”
业务员把另一个样盒翻过来,又摸了摸盒角。
“那家印刷不行,颜色容易蹭。”
孙学文指了指凤霞商标。
“外面不用印。”
“纸盒还做里印?”
“盒子里头要接触包装袋,油墨不能蹭到袋子上,得做里印。”
业务员摇了摇头。
“那还得加膜,四毛八做不了。”
“我还没往四毛八上压,你先把路堵死了?”
业务员这才正眼看他。
“你想压到多少?”
“五千个,四毛八,版费单算,三天交货。”
“不成,最少五毛。”
“印刷颜色减到两色,盒型不用改,隔挡照留。”
“四毛九。”
“我问过纸价,也问过覆膜价。”
孙学文把自己算过的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纸角还沾着铅笔灰。
“四毛八,你们有赚头。”
业务员低头看了几行,翻到后头,在损耗那栏点了两下,才重新打量孙学文。
“你连胶水钱都算了?”
“还算了损耗。”
“你这账不一定对。”
“哪儿不对,您指出来。”
业务员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最后,他把样盒往桌边挪了挪。
“四毛八可以,起订五千,版费八十,先付一半定金。”
孙学文没急着应,转头问李凤霞。
“李姐,五千个,单价四毛八,您看呢?”
“可以。”
业务员刚要收报价单,李凤霞按住了合同一角。
“合同加一条,盒子上的印刷必须用里印,油墨不能再出问题。”
“白板纸做里印,工序得调。”
“刚才谈的价里包括这个。”
业务员瞅了孙学文一眼。
孙学文已经拿起笔,在合同附件上添字。
“里层加膜,印刷面不接触内装产品,油墨不得脱色,不得沾染。”
“写这么细干啥,我们厂做东西有数。”
“写清楚,往后省得争。”
业务员接过合同。
看完以后,才在上头签了字。
“三天后送五千个。”
“送来要验货,不合格的退。”
“行。”
包装厂的人走后,房东把合同摊开。
“你们先看,房租一个月六十五,半年一交,水电另算。”
孙学文把合同从头翻到尾。
前头没什么问题。
翻到最后一页,他指着其中一行。
“租期内,房东有权提前两个月通知收回房屋,这条昨天没有。”
房东端起茶杯。
“我这院子是家里的,万一有事要用,总得留个说法。”
“两个月不够搬。”
“你们就放点货,能有多少东西?”
李凤霞把合同拿过去。
“改成提前半年通知。”
“半年也太长了。”
“再加一条,租期没到收房,要补搬迁费。”
房东把茶杯放下。
“李老板,谁家租房还给搬迁费?”
“你按合同租满,我一分钱不要。”
“这院子位置好,想租的人不少。”
“位置好,房顶也漏过水。”
房东脸上的肉动了动。
“就漏过一回。”
“仓库一进水,坏的货找谁赔?”
“那是下雨,咋能找我?”
“所以货架我自己垫,窗框我自己修。”
李凤霞把合同合上。
“你要留收房的口子,我也得留搬家的钱。”
房东捧着茶杯坐了一阵。
茶早凉了,他也没再喝。
最后伸手把合同拿了回去。
“我回去跟家里商量。”
“慢慢商量。”
孙学文把人送出门。
回来以后,他才问:
“李姐,他要不肯改呢?”
“再找院子。”
“这地方离货运站近,房租也不算高。”
“正因为合适,搬起来才费事。”
李凤霞看了看院门。
“门上那把锁也得换。”
“钥匙房东手里还有一把。”
“换完给他一把,咱们自己留两把,进货出货都要登记。”
房东头一回没松口。
第二天,孙学文夹着合同,骑车摸到了他家。
磨了半个多钟头,房东只肯把两个月改成三个月。
他没签字,夹着合同骑回院子。
进门时,裤脚还带着路上的泥点。
第三天上午,孙学文又去了一趟。
这一回,他带了附近两处院子的租价,还带了搬一次仓库要花多少人工的单子。
房东看完以后,把提前通知改成半年。
搬迁费按剩余租期房租的一半补偿。
正式合同落笔前,孙学文一页页核,连门牌号都来回对了两遍。
院门换了新锁。
房东手里那把旧钥匙也当场收了回去。
三天后,包装厂把五千个礼盒送来。
纸箱堆满半间厢房。
送货的人把验收单递过来。
“数目都对,签字吧。”
“先验。”
孙学文拆开第一箱,一个一个往外拿。
“这么多盒子,你还打算全看?”
“看。”
“我们出厂查过了。”
“你们查你们的,我收货查我的。”
送货的人起先还站在旁边等。
后来实在熬不住,蹲到门口连抽了两根烟。
五千个盒子一直验到下午。
孙学文把有问题的七个挑出来,挨个摆在桌角。
三个折角歪。
两个隔挡没粘牢。
还有两个盒盖合不上。
他把七个摆到桌上。
“这几个换掉。”
送货的人拿起来看了看。
“就七个,凑合用也不耽误。”
“合同上没写能凑合。”
“来回跑一趟,油钱都不止这几个盒子。”
“你回厂时顺路带走,明天送新的。”
包装厂老板后来亲自来了,拿起那七个盒子翻了翻,没再说凑合。
第二天上午,新盒子送到了。
孙学文照样拆开检查,确认没问题才补签验收单。
院门的新锁也装好了。
分装台挪到窗边,货架底下垫了两层砖。
客户分布图贴在正房墙上。
红线蓝线绕成几道,哪条路先送,隔着屋子都看得明白。
晚上,李凤霞跟孙学文坐在正房里,把这半个月的业务流水翻完。
翻到最后一页,新开的五家客户都落了账,一笔没缺。
李凤霞把账本合上,又推回他面前。
“学文。”
“李姐,您说。”
“你打算在京城干多久?”
孙学文手里的铅笔悬在账本上。
“李姐,您是问我想不想走?”
李凤霞把桌上的收据归到一处。
“我是问你,这个事你打算干到什么程度。”
孙学文没急着答。
院里堆着刚拆下来的纸箱绳,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绳头在地上来回扫。
他起身把门合严,又坐回桌边。
“李姐,我以前在县城摆杂货摊,您知道吧?”
“知道。”
“针头线脑,袜子鞋垫,暖壶塞子,啥都卖。”
“赶集一天能挣多少?”
“好时候七八块,赶上刮风下雨,一天不开张也有。”
孙学文拿铅笔在纸上划了几下。
“一年刨去吃喝,能剩两千多。”
“你还算过这个?”
“没账的日子过不长。”
他把纸转给李凤霞。
上头写着几个数,铅笔印已经蹭花了。
“我那时候算过,一辈子摆摊,干到干不动,手里顶多能攒三万。”
“按当时的价,三万能在县城买两间房。”
“买完房,钱就没了。”
李凤霞扫了一眼。
“三万不少。”
“放在县城是不少。”
孙学文把纸拉回来,重新压进账本底下。
“可算到最后,我总觉得哪儿不对。”
“哪儿不对?”
“我活一辈子,就换两间房?”
李凤霞端起茶杯。
杯子刚挨到嘴边,她又放下了。
“你想换什么?”
“我也说不清。”
孙学文捏了捏铅笔,笔杆上留下一道黑印。
“以前没见过大地方,不知道外头的人咋做买卖。”
“来了京城以后,我才知道,一家店不算买卖,一条街也不算。”
“那什么算?”
“得把东西一处处铺开。”
孙学文抬手指了指墙上的客户图。
红线从办事处绕到车站,又接上几家副食店。
“现在是二十八家。”
“往后能不能二百八十家?”
“京城铺完了,能不能铺到天津,铺到上海,铺到广州?”
“再往后,别人一说鸭脖,先想起凤霞食品,这才算把牌子立住了。”
李凤霞没接话。
孙学文等了一阵,自己先笑了笑。
“这话听着是有点大。”
“不大。”
李凤霞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入口带着苦味。
“你接着说。”
“卖鸭脖不是终点。”
孙学文把客户登记本推到墙边。
“今天能卖鸭脖,明天就能卖卤鸡,卖豆干,卖礼盒。”
“一个地方卖得动,换个地方也能照着做。”
“只要货稳,账清,人别乱伸手,这个牌子能往全国铺。”
李凤霞看着墙上的客户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来京城,就为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