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熟也不顶用,先看他能不能把这口火守住。”
赵工把排班表往腋下一夹,转身查包装组去了。
差不多这个时候,京城那头的孙学文也没闲着。
客户登记本在第二十三家后头添下新名字时,他那双解放鞋先撑不住了。
右脚鞋底已经磨穿,蹬自行车时,脚心隔着袜子都能硌到脚踏板上的铁齿。
副食店老板顺着他的动作瞄了一眼。
“鞋都破成这样了,还跑呢?”
“不跑,货自己也长不出腿。”
孙学文把样品袋摆到柜台上。
“老板,您先尝一块,觉得成,咱再说进货。”
“鸭脖我见过,红星的就摆在那头。”
“您尝完再比。”
老板撕开袋子,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他又低头看包装。
“多少钱进?”
“首批五十包,一包按七毛五结。”
“红星才七毛。”
“他是他的价。”
“你便宜两分,我拿一百包。”
孙学文把样品往前推了推。
“第一批五十包,卖不完能换品种,这个价不能动。”
“你这人……咋不知道变通?”
“今天给您便宜两分,明天东街那家知道了,也得找我便宜。”
老板捏着剩下半截鸭脖,没舍得放下,嘴上却还在讲价。
“那我……先进五十包。”
孙学文掏出登记本。
“麻辣二十,五香二十,甜辣十,行不?”
“麻辣多来十包,甜辣少来十包。”
“货后天送到,先款后货。”
“你还怕我赖你这几十块钱?”
“头一批都这么走,账清楚,谁都省事。”
老板把钱拿出来,数到一半,手停在了半道。
“漏气咋算?”
“您别拆,只要漏气,见一包补一包。”
“那成。”
孙学文开好收据,把钱和收据分别收进本子里,骑车去了下一家。
鞋底那个洞越磨越开,脚心踩下去,隔着袜子都硌得慌。
下午回到院子,他脱下鞋一看,袜子底已经蹭黑了一块。
隔壁修鞋摊已经收了。
孙学文看了看天,转身去了劳保用品店。
售货员从柜台底下抽出两双解放鞋。
“要哪双?”
“便宜的。”
“这双六块二,那双七块五。”
“六块二的耐穿不?”
“你要天天骑车,啥鞋都架不住磨。”
孙学文穿上试了两步,又蹲下身,把旧鞋上的鞋带解下来,卷好塞进口袋。
“就这双。”
“旧鞋不要了?”
“先留着,回头补块底还能穿。”
第二天,他穿着新鞋又出了门。
三家副食店谈下来两家。
火车站旁边的小卖部只摆了个窄柜台,老板嫌地方小,起先连样品都不想收。
“我这儿卖烟卖水,谁买鸭脖?”
“等车的人买。”
“等车的人买俩烧饼就走了。”
“烧饼垫肚子,这个在车上吃。”
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身子已经往柜台里转了。
“你先搁二十包,卖了再给钱。”
“寄卖不做。”
“那你走吧。”
孙学文没挪窝,撕开一包麻辣鸭脖,掰下一小段递过去。
“您先尝。”
“尝了也不能多出地方。”
“柜台侧边挂个铁丝架,不占您摆烟的位置。”
老板嚼了两口,眼睛往柜台侧边溜了一下。
“架子你出?”
“您有铁丝,我给您弯一个。”
“首批多少?”
“五十包。”
“三十。”
“四十,四个口味各十包。”
老板拿抹布擦了擦手。
“卖不动你给我换。”
“没拆封的能换。”
“行,下午送来。”
孙学文在本子上记下店名,又去学校门口找了一家小摊。
摊主卖汽水和本子,旁边支着个玻璃罐,里头装满水果糖。
听完价格,摊主直摆手。
“七毛五进,我得卖一块多,学生谁吃得起?”
“可以拆开按根卖。”
“拆了放不住,再说这东西辣,学校老师看见也得撵我。”
孙学文拿出两包样品。
“这包麻辣,这包五香,您留着尝。”
“我不进,你留也白留。”
“样品不用钱。”
“那我给孩子带回去。”
“成。”
孙学文把办事处电话写在纸上,压在样品下面。
“想要货就打这个电话。”
摊主嘴上还说不进货,手倒挺快,连样品带那张纸一块收进了抽屉。
“你别指望我打,价太高。”
孙学文笑笑,把车头一拧,接着往下一家赶。
第二天下午,办事处的电话响了。
他刚把一批货登记入库,铅笔还夹在指头缝里。
“凤霞食品京城办事处。”
“你昨天是不是给我留了两包鸭脖?”
“学校门口那家摊?”
“对,我家孩子昨晚吃完,今天又跟我要。”
摊主在电话那边咳了一声。
“你说能拆开卖?”
“能,不过当天拆,当天卖完。”
“一袋里头几根?”
“大小不一样,平均六七根。”
“那我拿五十包试试,五香多点,麻辣少点。”
“先款后货。”
“你咋谁都先收钱?”
“头一批都这样。”
“那你送来,我把钱给你。”
孙学文翻开客户登记本,在这几天新铺的名单下添上第五个名字。
五家。
三家副食店,一家火车站小卖部,还有一家学校门口的小摊。
登记完,他扯下一张大白纸,铺在仓库的长桌上。
京城的路横一道竖一道,光凭脑子记,送起货来早晚得绕晕。
孙学文先画火车站,再画办事处的位置。
二十多家客户一家一家标上去。
每家后头写补货周期、进货品种、付款方式。
现结的画圆,月底对账的画方框。
三天补一次货的用红笔标,一周补一次的换蓝笔。
纸刚贴上墙,院门被人推开了。
李凤霞拎着包进了院,鞋帮上扑着一层灰,裤脚被一路的风吹得皱巴巴的。
孙学文从仓库迎出去。
“李姐,您咋没提前打电话,我好去车站接您。”
“我长着嘴呢,到了车站自然会问路。”
李凤霞先往正房看了一眼。
“房东呢?”
“说好四点过来签正式合同。”
“还有半个钟头,先看地方。”
正房三间。
东屋打算放账本和电话。
西屋住人。
中间摆桌子,平时接待客户。
两间厢房一间做仓库,一间留着分装。
李凤霞推开仓库门,看了看墙根。
“下雨进水不?”
“我问过隔壁,去年雨大时进过一回,水到门槛底下。”
“货架不能贴地,最下面垫砖。”
“砖已经叫人去找了。”
“窗户漏风。”
“糊层塑料布?”
“仓库不能只顾风,夏天还得透气,做个能开合的木框。”
孙学文捏着铅笔,把这事记进本子里。
“我找木匠问价。”
李凤霞进了分装间。
长桌摆在背阴的墙边,白天也得开灯。
她伸出指肚,在桌面上抹了一道。
“这桌子谁摆的?”
“我。”
“挪到窗边。”
“窗边离仓库门是远了点,搬货时得多走几步。”
“光线好,操作不容易出错。”
李凤霞指了指墙角。
“秤放这边,未分装的货靠左,分好的靠右,省得混。”
“成,我待会儿就挪。”
院子转完,她回到正房,一眼看见墙上的客户图。
孙学文把暖水瓶提过来。
“这几天新铺了五家,我照位置画了个图,送货时能少绕路。”
李凤霞走到墙边,顺着孙学文画的线,从火车站一路捋到学校门口。
“二十八家了?”
“原来二十三家,这几天添了五家。”
“复购呢?”
“老客户还在算,月底能出数。”
“这条路线谁排的?”
孙学文指着东边三家店。
“我准备周一先送副食店,再绕到车站。”
“绕远了。”
李凤霞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在图上改了一道线。
“车站这家早上人多,先送这里,再往东走。”
“我想着……副食店开门早。”
“车站也开门早,人家还要赶车。”
“你送晚了,头一拨生意就过去了。”
孙学文把路线重新描了一遍。
“是我排反了。”
李凤霞又点了点学校门口那家。
“这个老板姓郑?”
“姓程。”
“图上咋写的郑?”
孙学文往墙前凑了凑,这才看清那个写错的姓。
“我记串了,东街副食店老板姓郑。”
“图画得不错,下次别让我改。”
“成。”
孙学文应下,把写错的郑字涂掉,重新写了个程字。
铅笔尖磨秃了,落在纸上的那一笔发粗。
他拿小刀削了两下,木屑掉在新鞋边上。
李凤霞低头扫了一眼,没问鞋多少钱,只把桌上的五张收据抽出来,挨张对过数量和货款。
五家新客户里,三家现结,两家约好送货时结清,没有一张欠账。
孙学文跑得急,账倒没乱。
她把收据按日期夹回本子,又将最上面翘起的纸角压平。
院外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轱辘碾过石子,咯噔响了两声。
离四点还差一刻钟。
孙学文趁着这空当,把仓库里的空箱平码到墙边,转身去搬分装桌。
桌腿卡进砖缝里,刚抬起来就歪了一下。
他放下重挪,李凤霞也搭了把手。
两人没费几句话,桌子便靠到了窗下。
日头从窗户斜进来,那道没擦干净的油印也跟着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