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手里的活先放下,跟我走。
立强刚把一袋鸭脖码进纸箱,抬头时,赵工已经堵在包装台边上。
他抹了把手,跟着赵工进了里车间。
里车间热气顶人,卤锅边的地总带着一层油,鞋底踩上去直打滑。
老吴正拿长勺搅汤,见赵工把人带过来,先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
带他来干啥?
跟你学看锅。
老吴转过脸,先瞅了瞅立强那双手。
包装干明白了吗,就往卤锅边上塞?
手脚还行,人也肯熬夜。
赵工指了指旁边的小灶。
先让他看火,不让他碰配料。
你说得轻巧,火看歪了,一锅东西全得废。
废了算车间的,我认。
老吴哼了一声,把长勺递给立强。
拿着。
立强双手接住。
勺柄烫手,换了两回握处,到底没松开。
会用吗?
见过。
见过跟会干差远了。
老吴抬脚踢开灶门。
先把这锅底下的火收一收,留中间那一块,边上的炭扒开。
立强蹲下去,拿火钩往外扒炭。
灶膛里的火苗往外一拱,燎得他脸皮发紧。
扒多了。
老吴拿勺柄敲了下灶沿。
往回送两块。
立强照做。
多了。
那我再拿出来。
你当这是摆积木呢?
老吴把他推到旁边,自己蹲下去拨了两下。
看清楚,卤汤冒小泡,锅边动,锅心别翻,这才叫稳。
嗯啥嗯,眼睛看锅。
立强站起来,盯着锅里的汤。
汤面浮着一层油,香料包沉在下面,隔一会儿才翻上来一个角。
肉香里夹着山奈和桂皮味。
这个味,他以前闻过太多回。
店里最忙的时候,他总往后厨钻。
他爸不让他靠锅太近,他就蹲在门帘后头瞧。
没正经学过,眼睛却没少跟着转。
老吴拿勺子拨开一块浮油。
看出啥了?
火还得小点。
老吴看他一眼。
为啥?
锅心快要冒大泡了。
那你还站着?
立强赶紧蹲下,拿火钩往外拖了一块炭。
锅里的动静慢慢收住。
老吴没有夸他,只把长勺递过去。
搅一圈,从边上走,别碰锅底。
立强接过长勺,沿着锅边往前推。
勺子走到一半,底下卡了一下。
他手上加了把劲。
汤面一下翻开,滚烫的卤汤撞上锅沿,劈头溅了出来。
立强来不及躲,左手背挨了一下。
手背立刻红了一片,灼痛顺着皮肉往上钻。
长勺也差点脱手。
老吴一把抢过去,把灶门踢上。
毛手毛脚的,卤锅不是灶台,火候差一点味道差一截。
立强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我记住了。
记住有啥用?
老吴用勺子把汤面重新拨稳。
刚才卡住,是香料包压在下面,你再加劲,锅底的肉全得跟着翻。
下回我先把勺子提起来。
还有下回?
立强没接这句。
手背火辣辣地疼。
那块红印慢慢鼓起来,边上沾着卤油。
老吴瞅见了,朝车间门口抬了抬下巴。
去水管底下冲冲。
锅这边呢?
少你一个,锅还不开了?
立强走到水池边,把手伸到凉水下面。
凉水一浇,疼反倒钻得更深,他咬住后槽牙,没把手缩回来。
冲了几分钟,甩掉手上的水,又回到锅边。
老吴看见他回来,脸拉得更长。
谁让你回来的?
我学火候。
手都烫了,还能拿勺?
右手能。
老吴把旁边的小木凳踢给他。
那就坐着看。
立强把木凳放到灶门旁,盯着里面的火。
一下午,老吴没再让他碰长勺。
添几块炭,什么时候封灶门,锅盖留多大缝,全让他张嘴答。
这包香料啥时候捞?
再过半个钟头。
你咋知道?
下锅的时候墙上钟是两点十分。
老吴抬头看了眼钟。
还记着时间呢?
怕忘。
怕忘就拿笔记,脑袋不是账本。
立强从工装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又翻出包装组不要的纸箱皮。
上头沾着油,他用袖子擦了擦。
火大要收。
锅心不翻。
香料包卡勺先提后绕。
写到第三行,铅笔尖断了。
老吴把自己的小刀扔过来。
立强接住小刀,蹲在灶旁把铅笔削好。
手背上的红印已经起了泡。
袖口蹭上去,他就换只手写。
下班铃响时,包装组的人先往外走。
老吴摘下围裙,指着那块纸箱皮。
明天还来。
几点?
夜班提前半个钟头。
成啥成,先把你那手弄弄,烂了别赖我。
立强低头瞅了一眼。
没事。
等烂了就有事了。
老吴拎起饭盒走了。
立强把灶台边的油擦完,又将火钩摆回墙角。
赵工从外头进来,手里夹着一叠生产单。
走到卤锅边,他脚下停了停。
手咋了?
溅了点汤。
赵工抓过他的胳膊看了一眼。
水泡已经有指甲盖那么大。
老吴没让你上药?
冲水了。
冲水顶啥用?
赵工翻了翻工装口袋,从里头摸出半管獾油,往他怀里一扔。
抹上,别感染了,明天还得上锅。
立强捏着那半管药,没马上动。
赵工已经低头翻生产单。
愣着干啥?
赵工,这药你不用?
我留着下崽?
立强低头拧开盖子,把獾油抹在水泡周围。
獾油一抹开,腥膻味直往鼻子里钻。
指头碰上水泡,手腕缩了一下,还是把药抹匀了。
小时候他偷爬墙,手掌让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
他爸也是从兜里掏出半管獾油,先骂他不长眼,再按着他的手抹药。
那回用剩的药放在后厨窗台上,过了半年还没扔。
抹厚点。
赵工拿笔在单子上画了一道。
舍不得药,还是舍不得手?
立强又挤出一点。
够了。
明天戴个旧手套,别让卤汤沾上。
戴手套拿勺不方便。
你现在还轮不着拿勺。
赵工把生产单卷起来。
老吴肯教你,你就好好看,他骂人难听,手上的东西真。
我知道。
你知道啥?
挨骂的时候别顶嘴。
赵工乐了一声。
这个倒不用我教。
食堂那头已经响起碗筷声。
赵工夹着单子往外走。
吃饭去,今晚有白菜炖粉条。
我等会儿去。
去晚了只剩汤。
我有馒头。
赵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叫。
车间的人走净以后,立强拿着两个冷馒头出了门。
外墙根放着几块旧砖。
他挑了块干净的坐下,咬了一口馒头。
馒头在兜里揣了一天,边已经硬了。
咬下来的那块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手伸进口袋时,碰到一张折起来的纸。
立强把纸拿出来。
那是张招工启事的一角。
上面的字只剩半截,能看清的只有装卸工三个字,后头的地址早就没了。
前几天他坐车去了京城,沿着巷子走了两圈,真看见那道熟悉的背影时,又不敢往前凑了。
后来天上下雨,他站在招工启事前躲了一阵,随手撕了一角揣进兜里。
事没办成。
人也没见着。
立强把纸重新对折,折口用指甲压平。
脚步声从车间门口传过来。
他赶紧把纸塞回口袋。
看门老头拎着钥匙出来。
刘强,还不去吃饭?
这就去。
食堂都要刷锅了。
我带馒头了。
老头瞅瞅他手里的干馒头。
后厨还有热水,自己倒去。
立强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
工棚里住了六个人。
到了后半夜,呼噜声一阵接一阵。
立强翻了个身,左手刚碰到褥子,水泡便磨得生疼。
他把胳膊搭在胸口,睁眼等了一会儿。
枕头底下压着东西。
立强把右手伸进去,摸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袋。
纸袋是他以前在卤味店干活时折的。
收容所放他出来那天,身上没几件东西,这个袋子一直夹在旧衣服里。
后来换了几处工地,包带断过,鞋底也开过,纸袋却没丢。
折角已经软了。
上面还留着一小块褪色的油印。
他把袋子拆开,再照着原来的印子往回折。
右手压角,左手收口,底部折三下。
左手碰到水泡,折痕压歪了,他拆开重来,拿指腹抹平,才塞回枕头底下。
门板被风顶得响了一声。
旁边床上的人骂了句,翻身把被子裹紧。
立强把左手搁在枕边,尽量不让水泡蹭到褥子。
獾油味混着旧纸袋上的卤味,就浮在鼻子底下。
第二天,他提前半个钟头到了车间。
老吴正往锅里放香料包。
看见他进来,先瞅了眼他的左手。
还起泡没?
没破。
今天别装能耐,先看我下料。
立强站到锅边。
老吴抓起一把花椒,手腕往前一送,花椒落进纱布袋里。
称过没有?
没称。
那你知道多少?
干了三十年,手就是秤。
老吴把纱布袋扎紧,转头喊赵工。
老赵,你过来。
赵工拿着排班表走到门口。
又咋了?
老吴朝立强那边点了下下巴。
这小伙子手上有底子,看火、走勺,都不像头一回摸卤锅的人。
赵工看向立强。
像谁?
老吴拿勺子搅了两下,隔了片刻才开口。
说不上来,就是看着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