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车开了四个多钟头,到县里时已经快中午。
刘铁柱背着包下车,腿有点发麻。
他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往家走。
车厢里一股汽油味,座位底下塞着麻袋。
他坐了一路,脑子里全是昨天那条岔巷。
那道背影,那个走路脚尖往里扣的习惯。
立强跑到京城,却没敢进办事处。
回去的时候眼睛还肿着。
赵工问他去哪了,他只说办点事。
到底是去办啥事?
走到店门口,刘铁柱停了停,推门进去。
方小兰正切土豆,见他进门,菜刀顿了一下。
铁柱哥,你可算回来了。
路上车坏了一回,耽误了。
李凤霞坐在柜台后算账,钢笔在本子上划得飞快。
等他说完,她才把账本翻过一页。
孙哥那边咋样?
三十箱全换完了,第一批三千包今天发车,剩下的按客户要货量往外送。
新袋子验过了?
验了,复合膜厚实,里印摸不着油墨,封口也牢。
抽了几只?
每捆都抽了,压完以后又捏了十几包,没有漏气的。
收货单签了?
签了,登记本上也记了批次。
李凤霞点了下头。
这趟还算顺当。
刘铁柱把背包搁桌下,拉开椅子坐下。
昨天换了一天包装,手腕到现在还酸着。
李凤霞低头算完一行数字,又问了一句。
还有别的吗?
刘铁柱手掌在膝盖上抹了两下。
没了。
那你去后院洗把脸,锅里给你留了饭。
方小兰拿着菜刀,看看刘铁柱,又瞅瞅李凤霞。
话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凤霞姐,铁柱哥这趟去京城,人回来脸色都不对。
李凤霞抬眼瞅了她一眼。
方小兰把土豆扶正,接着往下切。
我就随口说一句,也没说出啥来。
刘铁柱站起来,背包带挂住了椅背。
他扯了一下没扯开,又弯腰解下来。
坐车累的,睡一宿就好了。
对对对,坐车累的。
方小兰顺着话往下说。
京城到咱县这么老远,搁谁都得累。
李凤霞没有追问,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账本上。
刘铁柱进了后院,吃完饭出来,前头来了个骑自行车的男人。
自行车后座夹着公文包,车铃一按,方小兰先从店里迎出去。
同志,你找谁?
凤霞食品厂的负责人在吗?
在,啥事?
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个牛皮纸信封。
县市场管理部送通知,负责人签收一下。
李凤霞已经走到门口。
我是负责人,给我吧。
轻工局联合检查的正式结果,里面有凤霞食品厂和红星食品厂的处理意见。
方小兰一听红星,立刻往前凑了一步。
红星也下结果了?
送通知的人看了她一眼。
处理结果都写着,你们自己看。
李凤霞接过钢笔,在签收单上写下名字。
麻烦你跑一趟。
应该的。
男人把单子收好,骑车去了下一家。
方小兰跟着李凤霞回到店里,连案板上的土豆都顾不上了。
凤霞姐,快拆开看看。
急啥,通知都送到手里了,还能长腿跑了?
我就想看看红星咋罚,那个赵主任不是能耐吗,还说咱们的袋子也不干净。
李凤霞沿着信封口拆开,把里面两张纸抽出来。
方小兰站在桌子对面,脖子伸得老长。
先念咱们的。
李凤霞从第一行往下看。
凤霞食品厂送检的四项材料里,前三项合格,第四项油墨材料已经在限期内补齐。
包装批次与登记材料相符,不予处罚,检查结论存档。
方小兰憋了半天,还是拍了一下大腿。
我就说咱们没事!
刘铁柱从后院出来,站在门边。
结果下来了?
下来了,咱们合格,不罚款。
方小兰伸手去翻第二张纸。
凤霞姐,红星的呢?
李凤霞没让她拿,自己把纸翻过去。
红星食品厂提交的包装检测报告编号,与实际使用批次不符。
厂内现存的二十万个酱肉袋,经查使用两种油墨混印,领用登记上的日期和经手人签字,也有事后改动的痕迹。
现存产品全部封存。
红星限期整改,罚款金额另行核定。
方小兰听见二十万这个数,菜刀差点没拿住。
二十万个袋子全封?
通知上这么写的。
那得压多少货啊?
红星自己的账,咱们算不着。
赵主任还拿着假材料来糊弄检查组,这下可算把自己装进去了。
李凤霞把两张通知对齐,折成三折。
跟咱没关系。
方小兰憋不住。
咋没关系,他前阵子还想把脏水往咱身上泼呢。
他泼他的,咱把自己的材料备齐了,谁也扣不住咱。
那咱总能高兴高兴吧?
今晚给店里加个菜。
这还差不多。
方小兰拿起土豆,转身往灶台走。
走了两步,她又问。
加肉不?
锅里碎肉不少,捞出来炖土豆。
凤霞姐,你这庆祝也太省了。
碎肉不是肉?
是是是,反正白捡一顿。
李凤霞把通知塞进帆布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她没去打听红星封了多少货,也没让方小兰出去传话。
市场管理部既然出了正式结果,红星那边自然有人盯着。
自己厂里刚过检查,更得把每一项账做牢。
傍晚,李凤霞把京城办事处的电话拨通。
铃响了三四声,孙学文才接起来。
喂,哪位?
学文,是我。
李姐,刘哥到家了吧?
到了,刚把新袋子的事说完。
货今天已经发了,汽车站那个女老板先要三千包,我送上车时又数了一遍。
运费怎么算的?
她那边承担一半,咱们先垫付,月底对账时一起结。
可以。
李凤霞把客户登记本翻开。
她第四回提礼盒了?
对,还问咱们中秋前能不能出一批,说散装送人拿不出手。
中秋还早,先打个样。
我明天去问印刷厂?
问两家,纸盒要能装四袋,里面加一道隔挡,盒盖别做得花里胡哨。
成本定多少?
一个别超过五毛。
孙学文那边翻起纸张。
五毛怕是做不厚,京城纸价比县里高。
先问价,三千个和一万个都报一遍,印刷版费单列出来。
要是超过五毛呢?
把纸板薄半号,隔挡不能省,颜色减到两色。
我记下了。
现有客户先稳住,复购率过六成再扩,别看红星眼下出事就抢着铺货。
红星真被罚了?
通知今天到了,库存封存,限期整改。
孙学文那边停了一会儿。
那京城这边可能有人找咱们补货。
谁来都按规矩谈,先款后货,首批不超过三千包。
李姐,这时候多铺几家,机会挺难得。
红星空出来的地方,谁都想挤进去,越是这时候,欠账拿货的人越多。
我明白了,先看人,再看量。
嗯,礼盒问完价给我回电话。
李凤霞挂断电话,在账本上记下新袋子的成本。
一只袋子比旧袋子贵三分钱。
三十箱一共一万五千包,光包装就多出四百五十块。
方小兰从灶台边探头。
凤霞姐,四百五十块呢,这也太多了。
封口牢,不漏气,油墨又夹在里层,省下来的退货不止这个数。
旧袋子也没漏多少。
以前量小,看不出来,货发得越远,路上压坏一箱,就够买多少袋子了?
方小兰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
那还是新袋子划算。
账不能只看眼前。
李凤霞把三分钱圈起来,又在旁边写下退货率和损耗两个数。
吃过晚饭,店里陆续没了客人。
刘铁柱在后院包鸭脖,铁盆放在脚边,案板上铺着一叠油纸。
李凤霞把门闩插好,回屋翻出丽娟之前抄下来的印刷厂登记件。
纸在书包里放了些日子,四角已经起毛。
赵主任传真的材料也夹在账本里。
她把两张纸摊在桌上,从报告编号看到油墨批次,再挨个对经手人和登记日期。
方小兰收完灶台,端着脏水从门口经过。
还看呢?
再对一遍。
红星都被封了,赵主任总不能再改吧?
正式材料存档以前,啥事都说不准。
丽娟抄的那份跟传真一样不?
李凤霞把两张纸边缘对齐。
一字不差。
那赵主任还算没糊涂到底。
他不敢动。
为啥?
登记件不只咱们手里有,印刷厂和轻工局都有底,他改一张也没用。
方小兰把脏水端出去,嘴里还在念叨。
早知道这样,他当初折腾啥,老老实实查红星不就完了。
李凤霞没有接话。
材料重新叠好,被她夹回账本最里页。
本子刚合上,后院传来油纸响动的声音。
刘铁柱包得不快。
平时一下就能折好的封口,今天总要捏上两遍。
李凤霞隔着门问了一句。
肉联厂花名册上那个刘强,最近表现怎么样?
后院的油纸半天没再响。
刘铁柱手里的鸭脖还露着一截,卤油顺着纸角滴进盆里。
赵工说他干活踏实。
没惹事?
没有。
请假回来,还知道自己去上夜班,倒没把厂里的规矩扔了。
刘铁柱抬起头。
李凤霞已经拿着账本进屋,房门在他眼前合上。
灯灭以前,他才反应过来。
她刚才问的是刘强。
从头到尾,她一次也没提刘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