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兰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走到灶台边,脚底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脚步慢了。
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
她朝后院瞄了一眼,刘铁柱还蹲在水池边,双手泡在冷水里,半天都没换个姿势。
门外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方小兰把碗搁下,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着邮局制服的小伙子,手里夹着一封电报。
“找一下李凤霞,有她的电报。”
方小兰接过电报,在递来的单子上签了字。
“凤霞姐还没回来,我先替她收着。”
小伙子点点头,转身走了。
方小兰拿着电报进屋,刚要往桌上放,电话响了。
她赶紧走过去,抓起话筒。
“喂?”
“是李老板家吗?我找李凤霞。”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紧。
方小兰听出来了,是赵主任。
“凤霞姐不在,你有事?”
电话那头空了两秒,才传来赵主任的声音。
“那……麻烦你给凤霞捎句话,材料我已经交上去了,走的正式移交手续,签收单也留着。”
“哦,行。”
方小兰捏着话筒,指腹在塑料壳上来回蹭。
“还有别的吗?”
“红星那二十万个袋子的登记,也一块交了。”
方小兰没马上应声。
“行,我转告她。”
赵主任又绕了两句,像是想替自己解释,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补了一句。
“以后再找我们印东西,领用登记得写清楚。”
“知道了。”
方小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拿起电报看了看,没敢拆,也没往柜里塞。
电报是京城打来的,署名孙学文。
她猜着,办事处那边多半有了消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凤霞推门进来,肩上挎着布袋,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供销社跑了一趟,新主任姓钱,人还行,不难说话。”
方小兰赶紧把电报递过去。
“凤霞姐,孙哥发的电报,赵主任刚才也打电话了。”
李凤霞接过电报,拆开看了两眼。
电报上只写着一句。
第二批可发,已对接货运站。
她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
“赵主任说什么了?”
方小兰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李凤霞听完,没急着接话。
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杯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交材料了?”
“嗯,说走的正式移交手续,有签收单。”
李凤霞点了点桌面。
“红星那二十万个袋子的登记,也交了?”
“他说是一起交的。”
李凤霞嘴边动了一下,没等那点笑意成形,就收了回去。
“他倒是聪明,知道捂不住了。”
方小兰朝她身边凑了凑。
“那咱们还去印刷厂吗?”
“不去了。”
李凤霞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本子。
“材料交到县里,后头自然有人核,咱们再追,倒像替他们把没收拾干净的尾巴捡回去。”
她翻开本子,在上面记了几笔。
日期,来电时间,赵主任说过的话。
一项没漏。
方小兰扫了一眼。
“那赵主任那边……”
“先放着。”
李凤霞合上本子,把笔搁到旁边。
“他管印刷厂出了岔子,该谁查就谁查,咱们犯不着替他们操心。”
方小兰哦了一声。
后院传来水声。
刘铁柱应该在洗手。
李凤霞看了一眼后院,转身走了过去。
刘铁柱站在水池边,手里攥着毛巾。
毛巾早湿透了,水顺着边角一滴一滴往地上落。
李凤霞从他手里把毛巾抽出来,拧干了,递回去。
“擦完就挂回去,拿着它干什么。”
刘铁柱嗯了一声,把毛巾搭到架子上。
李凤霞靠在门框边。
“赵主任来电话了,材料交上去了。”
刘铁柱转过身。
“交了?”
“嗯,正式移交,签收单也有。”
她停了停。
“红星那二十万个袋子的登记,他也一并交了。”
刘铁柱点点头,没接话。
李凤霞在他脸上停了停。
“你在想什么?”
“没想啥。”
“没想啥,能在冷水边蹲这么长时间?”
刘铁柱低下头,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凤霞……”
“嗯?”
“咱们真就这么……不管他?”
李凤霞没有接。
她转身走到墙角,拿起那个水瓢。
水瓢里还剩半瓢水,她端起来,慢慢倒进池子。
“你想怎么管?”
刘铁柱站在门边,没动。
“我也不知道。”
他舔了下发干的嘴唇。
“就是觉得,那孩子一个人在外头……”
“他身边有人,有工作,也有赵工照看。”
李凤霞把水瓢放回墙角。
“他能吃饭,能干活,遇到事也知道找人。”
刘铁柱抬起头。
“可那也是咱们的儿子。”
“正因为他是儿子,才更不能替他把路走完。”
李凤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
“他想回来,腿长在自己身上,他会走回来。”
她看着刘铁柱。
“硬把人拽回来,过不了几天,他还得往外跑。”
刘铁柱嘴唇动了动。
那句话在舌头底下转了一圈,还是没出来。
李凤霞从他身边经过,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明天第二批货要发,你跟车去京城。”
“去京城?”
“嗯,一万五千包。”
李凤霞回过头。
“到了先入库,等新的复合膜袋子印出来,再把外包装换掉。”
刘铁柱应了一声。
“收拾收拾,明早六点出发。”
说完,她进了屋。
刘铁柱留在院子里,没急着进门。
风从墙头刮过去,树枝在黑里晃了两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
天已经黑透了。
墙角那盏灯还亮着,灯光落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拖出去老长。
他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进屋。
里屋的灯亮着,李凤霞在翻账本。
刘铁柱从柜子底下拖出那个旧帆布包,抖了抖灰,开始往里装换洗衣服。
衣服叠到一半,手停了。
柜子角落里压着一条旧围巾,深蓝色的,边角都磨毛了。
那是立强十五岁时围过的。
后来嫌土,扔在柜子里没再动过。
刘铁柱盯着那条围巾看了一会儿,最终没碰它,把衣服压进包里,拉上了拉链。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刘铁柱就起来了。
他把外套穿上,第二颗扣子错了眼,解开重扣了一遍。
李凤霞也醒了,靠在床头看着他。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昨晚就收拾了。”
“到了京城先给我打电话,孙学文会去货运站接你。”
“成。”
刘铁柱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凤霞……”
李凤霞看着他。
“怎么了?”
刘铁柱嘴唇动了动。
“没事,我走了。”
他出了门。
院子里,方小兰已经在生火。
灶膛里的火窜了一下,把她半张脸映得通红。
“铁柱哥,粥好了,先喝一碗再走。”
刘铁柱抬手挡了挡。
“不喝了,车站那边等着呢。”
方小兰从灶台边拿起一个布包,递到他手里。
“路上吃的,我昨晚准备的。”
刘铁柱接过来,掂了掂。
“这么重?”
“两个馒头,一包卤蛋,牛肉也切了几块。”
他把布包塞进背包,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刘铁柱出了院子。
街上还没什么人,路灯昏黄,光落在地上,一块亮,一块暗。
他肩上的背包随着脚步一下一下晃,走得比平时慢。
到了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
窗纸上还映着方小兰添柴的影子,被风吹得晃了两下。
刘铁柱又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
灶台,水池,后院那棵老槐树。
立强小时候爱爬那棵树,有一回摔下来,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哭得嗓子都哑了。
那时候,立强还知道疼了就哭。
刘铁柱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货运站在城南,走过去得半个小时。
天亮起来时,他到了地方。
货车已经装好,司机蹲在车边抽烟。
看见他过来,司机把烟头掐灭。
“刘师傅,可算来了,咱们走吧。”
刘铁柱点了点头,爬上副驾驶。
车发动起来,轰隆隆地往前蹭。
开出货运站时,天已经大亮。
街上渐渐有了人,卖早点的推车从车旁擦过去,笼屉缝里一股一股往外冒白气。
车开得不快。
一路颠。
刘铁柱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车一晃,他脑子里的事也跟着乱成一团。
昨天在肉联厂,立强低着头配料,手指捏着秤砣,半天没抬起来。
那孩子瘦了。
比进去之前瘦了一圈。
肩膀倒撑开了,胳膊上也有了力气,袖子卷起来,小臂上还添了一道浅疤,什么时候落下的,他没问着。
以前在店里,立强最怕烫,端盆热水都要垫两层布。
现在呢?
会不会已经不怕了。
车拐过一个弯,刘铁柱的身子跟着歪了歪。
司机瞄了他一眼。
“刘师傅,到京城得下午了,中午咱们在服务站吃点?”
“行。”
刘铁柱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去,那张脸却一直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