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进京城时,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天压得低,云层黑着,像是随时会落雨。
孙学文在货运站门口等着,看见车开进来,赶紧迎了上去。
刘哥,路上还顺利吧?
刘铁柱从副驾驶下来,腿在地上缓了缓,才抬手拍掉外套上的土。
还行,就是路太颠。
孙学文接过他的背包,掂了一下。
货已经叫人验过了,数目对得上,先送仓库里。
包装袋呢?
这批还是旧袋子,李姐说等新的复合膜袋印出来,再统一换。
刘铁柱点了下头,跟着他往后面走。
仓库在货运站后头,铁皮门关得严实。
孙学文掏出钥匙,插了两次才把锁捅开。
门一推开,卤料味迎面扑出来,闷在仓库里,浓得人喉咙发干。
刘铁柱吸了吸鼻子。
味正。
孙学文笑了笑。
这批卤得好。我昨天验货时尝过一块,比上一批还香。
里面的纸箱靠墙码着,一层压一层,箱角被搬运时磨得发白。
每个箱子上都贴着封条,日期和批次号写得清楚。
刘铁柱走到最里面,弯腰蹲下,先用拇指沿着封条边缘摸了一遍。
这一万五千包,分三十箱?
对,一箱五百包。
刘铁柱把封条又看了一遍,才站起身,拍掉掌心的灰。
新袋子什么时候到?
印刷厂说这周能交。
到了我亲自验。
两个人出了仓库,孙学文把门重新锁好。
雨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开始只是一点细碎的水点,砸在铁皮屋檐上,声音并不大。
孙学文从包里摸出一把伞,撑开后往刘铁柱那边靠。
刘哥,一块儿走。
刘铁柱没接,反把背包往头上一顶。
不用,没几步路。
您这衣服刚从车上下来,别又……
走快点就成。
他已经迈开了步子。
孙学文只好跟在后面,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晚上我做饭,您别出去吃了!
刘铁柱抬了抬手,算是应下。
雨很快密起来。
走到巷口时,他半边肩膀都湿了,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落在眼皮上,视线一阵一阵发花。
巷子旁边有个小卖部,他推门进去买烟。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抬头瞄了他一眼。
买什么?
大前门,来一包。
老板娘从货架上翻出烟,搁到柜台上。
五毛。
刘铁柱掏钱递过去,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火柴擦了两下,才冒出火星。
他拢着手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被门外的雨气一冲,散得很快。
出了小卖部,他低着头往前走。
鞋底踩进积水,裤脚立刻溅上一片泥点。
拐进巷子时,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有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正往巷子深处走,帽檐压得很低,肩膀宽,步子迈得不大,却走得很快,像是不愿意在外头多停一会儿。
刘铁柱盯着那道背影。
肩膀的宽度,走路的姿势,还有脚尖微微往里收的习惯……
他把烟夹在指间,朝前追了两步。
立……
声音到了嘴边,没喊出来。
雨声太大,前面的人已经拐进了岔巷。
刘铁柱加快脚步跟过去,到了岔巷口,扶着墙往里探头。
空荡荡的。
两边全是院墙,尽头只有一扇关着的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人不见了。
他站在雨里,手还扶着墙角。
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指尖摁在砖缝里,摁得发白。
巷子里只剩雨声,连条野猫都没有。
他等了一阵,等到雨把衣领浇透了,才把身子收回来。
兴许是看错了。
可那肩膀的宽度,那脚尖往里收的走法,又不是谁都一样。
刘铁柱把烟掐灭,烟头在指间捻了一下,塞回裤兜。
转身往办事处走。
这回没再回头。
等他回到办事处,孙学文已经在厨房支锅,锅盖被热气顶得一下一下响。
听见门响,孙学文探出头来。
刘哥,您回来了?衣服湿了吧,我给您找套干的。
不用,我自己有。
刘铁柱进里屋换了衣服。
湿衣服拧了拧,搭到椅背上,袖口没理平,皱皱巴巴地垂在地上。
他坐在床沿,点了根烟。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整条巷子都糊成一片。
烟灰烧到指尖,他才像是刚察觉,手一缩,把烟头摁在窗台上。
立强人在县里肉联厂。
那个背影不该出现在京城的巷子里。
可走路的样子,他偏偏记得太清楚……
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摁灭,翻身躺下。
灯没有关。
外头的雨声一阵大一阵小,听到后来,竟像有人一直在门外走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刘铁柱就醒了。
雨停了,地上留着一片片积水。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
孙学文还没醒,屋里只剩灶膛里那点没烧尽的火星。
街上没什么人。
刘铁柱沿着昨天那条巷子走了一遍。
小卖部还没开门,门板上挂着一把铁锁。
巷口,岔巷口,铁栅栏门。
他挨个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墙根底下只剩一滩混着泥的积水,昨晚被踩乱的脚印已经看不清了。
他在铁栅栏门前站了片刻,转身回去。
回到办事处,孙学文已经起来,正在热粥。
刘哥,您一大早上哪儿去了?
出去走走。
孙学文把碗端到桌上。
粥好了,先喝两口。
刘铁柱接过碗,喝了两口。
粥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今天新袋子到不到?
印刷厂说下午送来。
到了我看看,没问题就开始换包装。
孙学文点头。
李姐还有别的交代吗?
让我在京城多待两天,盯着袋子。到了就赶紧换完。
成,那您这两天住这儿。
刘铁柱应了一声,把碗放下。
他走到窗边,朝巷子口看了一阵,才转回来坐下。
孙哥。
你在这条巷子住了多久?
孙学文想了想。
一个多月了,咋了?
刘铁柱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
这附近平时有没有外地来的年轻人?打零工,搬货那一类……
孙学文看了他一眼。
有啊,货运站那边打零工的不少。您问这个干啥?
没事,随便问问。
他端起碗,已经凉下来的粥只喝了一口。
孙学文没再追问。
下午,新袋子送到了。
印刷厂的人开着小货车过来,车上卸下三大捆。
刘铁柱拆开一捆,抽出几个袋子,对着窗外的天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复合膜材质,比旧袋子厚实,商标、生产日期和保质期印得清清楚楚。
他用拇指来回摸了摸封口。
里印的?
送货的小伙子点头。
对,油墨夹在两层膜中间,外面摸不着。
刘铁柱又抽出几个,检查完封口和印刷位置,才把袋子放回去。
行,没问题。
他在收货单上签了字,送货的人收好单据,开车离开。
孙学文搬来一把椅子。
刘哥,今天开始换,还是明天再动?
今天。趁天还亮,先换一批。
两个人一箱一箱地搬,拆开旧袋,把卤味换进新袋,再用封口机重新压一道。
旧袋上的油渍蹭到手背,封口机一开一合,热气贴着手指往上烘。
干到天黑,换了十箱。
剩下二十箱,明天继续。
收工锁门时,刘铁柱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贴在墙面上,把砖缝照得一道一道。
他往巷子深处看去。
没有人。
孙学文在后面喊他。
刘哥,走吧,回去吃饭。
刘铁柱把视线收回来。
晚上躺在床上,他给李凤霞打了电话。
凤霞,袋子到了,验过了,没问题。今天换了十箱,明天全部换完。
行,换完了第一时间发出去。
孙哥这边客户催得紧,有几家已经等了好几天了。
知道了,你盯着就行。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李凤霞问他。
还有别的事吗?
刘铁柱握着话筒,拇指在听筒边缘磨了几下。
没了。
那早点睡,明天还得干活。
电话挂断。
刘铁柱把话筒放回去,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其实想问。
想说昨天下雨时,他在巷子里看见一个背影,走路脚尖往里扣,肩膀很宽,个头也比半年前高了。
可他不确定。
万一认错了呢?
拿这么一句没凭没据的话去告诉凤霞,她听了会怎么办?
他坐在床边,烟盒拿起来,拇指在盒盖上来回摸了两下,又搁回去。
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也不知在看地还是在想事。
过了好半天,他自己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连自己都没听清。
算了。
等确认了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椅背上的湿衣服翻了个面。
袖口上还沾着白天换包装时蹭上的卤油,干了以后颜色发暗,像一小片旧渍。
他盯着那块油渍看了一会儿,也没去擦。
灯关上后,窗外起了风,搭在椅背上的湿衣服被吹得晃了两下。
刘铁柱盯着那件衣服,过了很久,才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