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刘铁柱还醒着。
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院子里已经有人倒水。
他侧躺着,盯着墙上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
那道疤,在脑子里转了一夜。
李凤霞先起的。
推门出去时脚步很轻,刘铁柱听见她在外间翻东西,应该是在找账本。
他坐起来穿衣服,扣子扣到一半,手停了。
今天得去肉联厂。
送配方单。
也能再看一眼。
方小兰在院子里生火,灶膛里的柴噼啪响,她拿火钳捅了两下,火苗蹿起来,熏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刘铁柱出来时,她正蹲在灶台边切葱花。
铁柱哥,粥快好了,你先喝口水。
刘铁柱嗯了一声,端起搪瓷缸。
水凉了,他也没管,仰头喝了大半缸。
李凤霞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配方单我重新抄了一遍,你拿着。
刘铁柱接过来,纸还是新的,墨迹没干透。
上头写了三处调整,花椒、八角、桂皮的比例都动了。你盯着他们试一锅,卤出来你尝尝,味道对了再批量做。
试完早点回来,下午厂里要发货。
刘铁柱把配方单对折,塞进上衣口袋里。
粥端上来,他喝了两碗,第三碗喝到一半,放下了。
我走了。
路上小心。
出门时天已经大亮,街上有早起卖豆腐的,推着车吆喝,声音拖得老长。
刘铁柱走得不快。
手揣在兜里,口袋里那张纸被他攥出了折痕。
到厂门口,他径直往里走。
车间里机器已经开了,工人陆陆续续进来,有人在工位上系围裙,有人蹲在地上检查设备。
赵工站在三号机前,手里拿着个本子记什么。
刘铁柱走过去。
赵工。
赵工回头,看见是他,把本子合上。
刘哥,你来得早啊。
配方单送来了,今天试一锅。
刘铁柱从口袋里把纸掏出来,递过去。
赵工接过来看了两眼。
行,我这就安排。
他朝料库那边喊了一嗓子。
小刘,过来一下。
刘铁柱的手在兜里攥紧了。
脚步声从料库方向传来。
那个小伙走过来,还是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截脸。
他在赵工面前站定。
赵工。
声音不大,有点哑。
赵工把配方单递给他。
去料库按这个单子配一份料,配好了端到试锅那边。
小伙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
他转身要走。
刘铁柱忽然开口。
等等。
小伙脚下顿住,没回头。
刘铁柱往前走了两步。
配料我跟你一起去,有几个细节得当面说。
赵工没多想。
也行,刘哥你亲自盯着,我放心。
刘铁柱跟着小伙往料库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料库在车间最里面,光线暗,墙边码着一排麻袋,上头用粉笔写着品名和重量。
小伙走到花椒那袋前面,蹲下来,拿秤开始称。
刘铁柱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小伙的手有点抖。
秤砣挂上去,指针晃了两下,他又拿下来重新挂。
花椒这次换了产地,味重,得少放二十克。
刘铁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小伙嗯了一声,手上动作更快了。
他把称好的花椒倒进料盆里,又去称八角。
刘铁柱往前走了半步。
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小伙的肩膀上。
抬头。
刘铁柱的声音很低。
小伙的手停在料盆上方。
他没动。
我说,抬头。
小伙慢慢抬起脸。
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整张脸。
刘铁柱看见了。
眉眼,鼻子,嘴,还有下巴上那颗小痣。
一模一样。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小伙也看着他。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
小伙先低下头。
配方我看明白了,您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别的要交代吗?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点。
刘铁柱往后退了半步。
没了,你按单子来就行。
他转身出了料库。
走到车间门口,腿有点软,扶住门框站了一会儿。
料库里,小伙还蹲在地上。
秤砣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手撑在膝盖上,指节都是白的。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秤砣捡起来,继续称料。
试锅在车间外面的小院里。
赵工亲自烧火,刘铁柱站在锅边。
配好的料已经下锅,水烧开了,香料味往上冒。
小伙把切好的牛腱子端过来,放在灶台边上。
赵工,肉准备好了。
赵工接过来,一块块放进锅里。
行,你去忙别的吧。
小伙转身要走。
刘铁柱忽然又开口。
你叫什么?
小伙的背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先吐出一个字。
刘立……
又咽了回去。
刘建强。
赵工在旁边笑着接话。
这小伙跟你一个姓呢,我从外头带来的,话不多,干活踏实。
刘铁柱的筷子在锅里搅了一圈。
刘建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小伙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然后脚步声远了。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赵工在旁边添柴,柴火噼啪作响。
刘哥,你说这味儿……
没人回答。
赵工抬头看了一眼。
刘铁柱盯着锅面,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刘哥?
刘铁柱回过神。
啊……你说啥?
我说这味儿对不对?
再焖一会儿,起锅尝尝。
刘铁柱把筷子搁下。
等了一会儿,赵工捞起一块牛腱子,切了一片递过来。
刘铁柱接过来,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
味同嚼蜡。
怎么样?
行,就这个味。
刘铁柱把筷子放下。
我先回去了,厂里有事你打电话。
赵工送他到门口。
成,刘哥慢走。
刘铁柱出了厂门,走出去十几步,脚下顿了顿。
没回头。
怕自己再看一眼就走不动了。
回到家,李凤霞正在店里算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试完了?
刘铁柱在桌边坐下,方小兰倒了杯水递过来。
铁柱哥,喝口水,外头风大吧?
还行。
李凤霞看了他一眼。
配方没问题吧?
没问题,赵工说照这个比例批量做。
那就行。
李凤霞把账本合上,站起来。
下午我去趟供销社,你在家盯着店。
去供销社干啥?
新主任上任了,我去拜访一下。规矩得先打听清楚。
刘铁柱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喝水。
水喝了一半,他忽然开口。
凤霞。
肉联厂那个小伙……
他停了。
李凤霞看着他,没接话。
刘铁柱把杯子搁回桌上。
他确实姓刘,叫刘建强。
屋里安静了几秒。
方小兰站在灶台边,手里的抹布拧了一半,没松开。
李凤霞的手还搭在账本上。
你确定?
看见正脸了。
刘铁柱的声音很低。
是他。
李凤霞没有立刻回应。
她把账本推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那就让他在厂里……
她停了停。
好好干。
刘铁柱抬起头。
不让他回来?
他要是想回来……
李凤霞把杯子搁下。
会自己回的。你别去找他。
刘铁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
他站起来,去了后院。
方小兰把抹布展开,继续擦灶台。
擦了两下,手停了。
凤霞姐,真是立强啊?
李凤霞点了下头。
铁柱看见正脸了,错不了。
那……
先不管。
李凤霞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
我现在去供销社,今天下午钱主任应该在。
你带点什么过去吗?
带两包卤味,别的不带。规矩得先打听清楚,别急着送东西。
她把布袋挎在胳膊上,出了门。
方小兰站在店里,看着外面的街。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进了后院。
刘铁柱蹲在水池边,水龙头开着。
水哗哗流,他手在水下泡着,半天没动。
铁柱哥。
方小兰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水凉了,你洗半天干啥呢。
刘铁柱回过神,关了水龙头。
站起来,拿毛巾擦手。
手擦了两遍,毛巾还攥在手里,没搭回去。
小兰。
那孩子……真是长大了。
刘铁柱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比我走的时候高了半个头。
方小兰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风吹过来,树枝晃了两下。
灶台上的火苗也跟着晃。